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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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天，林浩沒有再踏進家門一步。

趙美蘭在屋裏來回打轉。

她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拖地，整個人心不在焉。

喫早飯的時候，她把一碗熱粥重重放在我面前。

“老林，你還是把林浩那個房貸代扣重新辦上吧。”

我夾鹹菜的手停在半空。

“憑甚麼？”

“他那天當着我的面摔杯子，話說的那麼難聽，我憑甚麼還貼錢給他？”

趙美蘭急得在圍裙上使勁搓手。

“那畢竟是你親兒子啊。”

“要是真逾期了，銀行發催收函，房子被法拍了怎麼辦？”

“咱們當父母的，哪能真跟小輩一般見識。”

我放下筷子，仔細打量着她。

以前林浩每次因爲錢的事打電話回來，趙美蘭總在旁邊冷嘲熱諷。

她說林浩三十歲的人還是一灘爛泥。

她說多給林浩一分錢，都是在割她的肉。

怎麼現在我不給錢了，她反而比林浩還要着急？

“趙美蘭，你前幾天不是還罵他啃老不要臉嗎？”

“怎麼今天轉性了，催着我拿退休金去倒貼？”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着我？”

趙美蘭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她把抹布往餐桌上一摔。

“林建業你甚麼意思？”

“我天天起早貪黑伺候你們爺倆，買菜做飯洗衣服哪樣落下了？”

“我不就是爲了這個家能安生點嗎？”

“你現在居然懷疑起我來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說完就抹着眼淚跑進了臥室，房門摔得震天響。

我坐在飯桌前，只覺得莫名其妙。

這套說辭她用了幾十年，只要一被問到關鍵地方，她就用操持家務來堵我的嘴。

我沒有去敲門哄她。

這幾十年來，我的退休金卡一直放在她手裏保管。

我每個月八千塊錢的退休金，加上她自己的兩千多塊補助，日子本該過得非常寬裕。

可她天天在家裏喊窮，連我買件六十塊錢的外套都要念叨半個月。

夜裏兩點多，我起夜去衛生間。

路過客廳時，陽臺那邊隱約傳來極低的說話聲。

陽臺的推拉門關得嚴嚴實實，厚窗簾也拉上了。

趙美蘭蹲在花盆旁邊，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把手機死死貼在耳朵上。

“寬限幾天，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行不行？”

“錢馬上就湊齊了，我保證下週一定打過去。”

“千萬別發催告，更不能找到家裏來，會出人命的。”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近乎下跪的哀求。

她半夜偷偷求着的人，究竟是誰？

第三天上午，大門被鑰匙擰開了。

林浩拖着一隻黑色的舊行李箱大步走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回了他的那間次臥。

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很大。

衣服被他一件接一件扔進行李箱裏，拉鍊拉得嘩嘩響。

“你這是幹甚麼？”

我走到次臥門口，站在門框邊看着他。

“房貸停了，房子下個月愛法拍就法拍。”

林浩頭也不抬地把抽屜裏的零碎東西往包裏塞。

“我不要了。”

“我出去租單間住，以後這個家我一步都不會再回。”

趙美蘭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從衛生間出來。

聽到這幾句話，洗臉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溼衣服散了一地，水順着地板到處流淌。

她連水都顧不上擦，拔腿就往次臥衝。

她猛地撲上去，兩隻手死死抓住了行李箱的拉桿。

“小浩，你別胡鬧，你快把箱子放下！”

“媽求你了，你不能走，你走了這個家就全散了！”

林浩用力把拉桿往回奪。

“鬆手！”

趙美蘭死命抱住那個磨禿了皮的皮箱，膝蓋一軟，整個人竟然順着箱子滑跪在地上。

“小浩，有話咱們母子倆私下說行不行？”

“你爸上了歲數，你別故意在這兒刺激他！”

她仰着頭衝林浩尖叫，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屋裏的空氣彷彿一下子凝住了。

我站在旁邊，心裏的怪異感幾乎衝到了頂峯。

二十多年來，趙美蘭在我和孩子面前永遠是高高在上的。

她講究體面，脾氣硬，吵架從不低頭。

今天她居然當着我的面，直接給兒子跪下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母親勸兒子的正常反應。

她不是在害怕林浩搬出去受苦。

她分明是在恐懼林浩把話當着我的面說出來。

“趙美蘭，你給我站起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你鬆開手。”

趙美蘭身子抖了一下，抱得更緊了。

“老林，你別摻和了，小浩在氣頭上呢，你出去散散步吧！”

“我讓你把手鬆開！”

我猛地抬高了嗓門，聲音在客廳裏迴盪。

“讓他把話說清楚，我倒要聽聽，他能怎麼刺激我。”

林浩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趙美蘭，手上猛地發力，一把將箱子拽了過去。

趙美蘭重心不穩，直接倒在散落的衣服堆裏。

林浩轉過身來，直視着我。

他的眼眶全紅了，連臉頰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爸，我問你一句話。”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是個還不起貸款、每個月靠你拿三千塊退休金養着的廢物？”

我看着他通紅的眼睛，心裏堵得發慌。

“難道不是嗎？”

“銀行扣款短信每個月都在發，難道那些錢不是我退休金卡里扣走的？”

林浩忽然低低地笑了兩聲。

那笑聲短促又難聽，眼淚順着他的臉頰滾落下來。

“真好。”

“你們真是一對好父母。”

他把手伸進外賣騎手服的內襯口袋裏，掏出了一部屏幕裂了幾道紋路的舊手機。

他手指飛快地滑了幾下，調出了銀行流水頁面。

下一秒，他直接把發燙的手機屏幕重重懟到了我的鼻尖前。

刺眼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排排清清楚楚的轉賬記錄。

每一筆收款人，填的全是趙美蘭的名字。

八千塊。

八千塊。

還是八千塊。

從去年三月份開始，每個月的十號，從未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