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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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再婚十週年那天，提前半個月叫我回去拍全家福。

我請了假，借來相機，還幫她挑好了照相館的背景。

拍攝時，媽媽、叔叔和弟弟站在花牆前，我替他們整理衣領，提醒弟弟別眨眼。拍到最後，攝影師朝我招手：“姐姐也過來吧？”

媽媽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樣片，笑着說：“這組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紀念照。她幫忙拍就行，回頭再單獨照。”

我點點頭，替他們按完最後一次快門。

回家後，我在餐桌上看見媽媽擬好的相冊，裏面沒有我的名字，更沒有我的照片。

這十年，弟弟的學費、家裏換車時缺的那筆錢，媽媽都習慣先問我能不能週轉。我以前覺得，能幫上忙，說明自己沒有被當成外人。

那晚她又發消息，問我下個月弟弟培訓的費用。

我看着相冊裏他們並肩笑着的照片，第一次回了她：“這次你們自己商量吧。”

第二天，我賣了之前買給媽媽的小公寓。

收到錢之後，媽媽的電話瘋狂打來。

......

收到賣房款的那一刻，我正在出租屋裏煮一鍋白粥。

銀行卡餘額跳出來，數字比我預想中多了一點。

那套小公寓是我五年前買下的，房產證上寫着我的名字，首付和貸款也全是我一點點填進去的。

可媽媽從來不承認那是我的房子。

她說，房子是她幫我盯着買的，錢也是一家人一起攢出來的，弟弟以後結婚正好能用。

我從前沒反駁過。

所以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看着屏幕上連續跳動的“媽媽”兩個字，足足等到第十七次才接。

“錢到賬了？”

她開口就是這一句，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我端起鍋，把火調小。

“嗯，房子賣了。”

“賣了多少？”

我報出數字。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倒吸氣的聲音，隨後是壓不住的興奮。

“你把錢轉給我，今天就轉。”

“我公司最近資金鍊出了點問題，賣房的錢得先填進去。”

我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媽媽卻像是根本沒聽見。

“甚麼公司資金鍊？你一個打工的，能有甚麼資金鍊？”

“錢先放在我這裏不安全，轉給我，我幫你存着。”

“媽，我現在不能轉。”

那邊沉默了兩秒，聲音驟然尖了起來。

“沈知意，你甚麼意思？”

“那套房本來就是給嘉樹準備的，你憑甚麼說賣就賣？”

“他以後結婚沒有房子，你讓他住橋洞嗎？”

我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緊。

“房子是我的。”

“你的？”

媽媽冷笑了一聲。

“你從小到大喫誰的飯長大的？你現在翅膀硬了，拿着家裏的東西說是自己的？”

我沒有再解釋，直接掛斷了電話。

不到半個小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我還沒走到玄關，門鎖就被鑰匙擰開。

媽媽拉着繼父衝進來，手裏的包重重砸在鞋櫃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銀行卡，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邊嗡地一聲，我整個人被打得偏過臉去，脣角很快嚐到了一點血腥味。

“你敢掛我電話？”

媽媽指着我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

“你賣房這麼大的事，竟然敢瞞着我們！”

我扶住牆，慢慢站直。

“房子是我買的，賣之前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這句話像是徹底點燃了她。

她衝過來抓住我的衣領，指甲幾乎掐進皮膚裏。

“你弟弟馬上要談婚事了，那套房就是他的底氣，你說賣就賣，你有沒有把這個家放在眼裏？”

我忽然想起買房那年。

那時我一天打三份工，白天上班，晚上去餐廳端盤子，凌晨還接過一段時間的線上客服。

首付款差兩萬，我連續熬了幾夜，胃疼到站不住，最後在廁所裏吐出一口血。

媽媽趕到醫院時，我已經輸完液躺在病牀上。

她難得沒有罵我，只端來一碗熬得發白的雞湯，摸了摸我的頭。

“還是女兒知道心疼媽。”

“這房子以後就是咱們娘倆的底氣。”

我就是爲了這句話，把貸款扛了十年。

也是從那以後，媽媽每次缺錢，都會先來問我。

弟弟補習班要交錢，家裏換車差一筆，繼父做生意週轉不開，最後都變成了我銀行卡里的轉賬記錄。

我以爲那是被需要。

現在才知道，只是他們早就算好了我不會拒絕。

媽媽見我一直不說話，扭頭衝繼父使了個眼色。

“搜她的包。”

繼父兩步走過來，粗暴地扯開我的手提包。

我伸手去搶，他一把推在我肩上。

後腰重重撞上茶几尖角，我眼前一黑，腿一軟，整個人摔坐在地。

腰側像被硬生生砸斷了一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媽媽蹲下來翻我的錢包、證件和鑰匙，動作利落得像在檢查一隻裝滿東西的抽屜。

“銀行卡呢？”

我咬着牙沒有回答。

繼父一腳踢開旁邊的椅子，彎腰扯住我的頭髮。

“問你話呢，裝甚麼死？”

頭皮被扯得發麻，我終於從包夾層裏摸出幾張舊卡。

媽媽一把奪過去，挨張看了看。

“密碼明天發給我。”

“我只給你一天時間，明天要是還不把錢轉過來，我就去你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麼對待親媽的。”

她說完，把那些卡塞進包裏，帶着繼父摔門離開。

屋裏安靜下來。

我撐着茶几邊緣，試了幾次才站起來。

鏡子裏，我的臉頰高高腫起，腰側已經泛出大片青紫。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那張早就準備好的護照和簽證資料，還安靜地躺在加密文件夾裏。

機票就在半個月後，從今往後，他們再也沒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