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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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替沈明珠治病，是在十歲那年。

她貪玩落水，高燒三日不退。

沈家請遍京中名醫，人人都說她肺中進水，熬不過當晚。

母親哭暈在牀前。

父親連夜去宮門外求太醫。

沒有人記得，後山藥廬裏還住着一個沈家女兒。

是我聽見下人議論，偷偷跑進沈明珠的院子。

我替她診脈，發現她並非肺中積水，而是落水後受寒，又被庸醫用了寒涼之藥。

我用生薑、桂枝和後山挖來的紫蘇煎了一碗藥。

一個時辰後，沈明珠退了燒。

母親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她沒有問我是如何救的人，而是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誰準你碰明珠的？”

“她若出了甚麼事，你有幾條命能賠？”

那一巴掌震裂了我左耳的舊傷。

鮮血順着耳廓流下來，我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榻上的沈明珠睜開眼，虛弱地喊了一聲母親。

所有人便圍了過去。

第二日，父親告訴外人，是沈明珠福澤深厚，自己從鬼門關裏活了過來。

那年我十歲，她八歲。

也是從那時開始，父親發現我有用。

他不許我離開後山，卻不斷讓人把疑難病案送來。

我寫出的藥方，會被重新謄抄一遍，落款換成沈明珠。

我救活的病人，會帶着厚禮去前院感謝她。

她十二歲時治好禮部尚書的幼子，一舉揚名。

十四歲時解了南疆奇毒，被太醫院稱爲百年難遇的奇才。

十六歲時，她憑一張止疫方救下半座臨州城，被聖上親賜“小神醫”的匾額。

只有我知道，那張方子是我試了二十七次才改成的。

試藥時，我高燒七日，險些丟了性命。

沈明珠來後山看我時，帶着聖上賞賜的金釵。

她站在藥廬門口，不肯進來。

“姐姐，你別怪父親。”

“你的臉長成這樣，若讓百姓知道藥方出自你手，他們未必肯服。”

我臉上的青黑藥斑自左眼蔓延至下頜。

母親說，那是災星留下的印記。

可外祖父臨終前告訴我，這不是病，也不是毒。

沈氏祖上曾服用奇藥，後人若繼承藥王血脈，臉上便會生出藥紋。

藥紋顏色越深，對藥性的感知便越敏銳。

沈家百年來，只有我一人生出藥紋。

外祖父將藥王令塞進我手中時，已經連說話都很喫力。

“青禾，三十六座藥山和藥王谷，只認令，不認姓。”

“將來若有人借你的本事揚名，又反過來輕賤你，你便收回去。”

那時我不懂。

我總覺得父親只是顧全沈家的名聲。

母親也並非不愛我，只是更疼體弱的妹妹。

所以我替沈明珠寫了一張又一張藥方。

直到靖王府上門提親。

沈明珠曾在太后面前說，她願以一身醫術救治靖王。

太后便當了真，親自爲二人賜婚。

賜婚聖旨送到沈家後，沈明珠哭了一整夜。

她說靖王昏迷三年，與死人無異。

父親沉默良久，最終將我的名字寫上了婚書。

他說沈家養我十七年，我該替妹妹報恩。

我看着那張婚書，終於明白了外祖父臨終前的話。

沈家要的從來不是女兒。

他們要的是一雙能替沈明珠行鍼的手。

只要這雙手還在，他們便不在意我是誰。

入宮的馬車停在太醫院外。

院首親自替我掀起車簾。

殿內忽然傳出沈明珠的哭聲。

“陛下，臣女沒有改過藥方。”

“雪見草是姐姐親手劃掉的！”

我走進殿中。

沈明珠跪在御前，手中舉着那張藥方。

最後一行的雪見草上，果然多了一道墨痕。

那道墨痕旁邊，還蓋着我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