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你們讓誰離婚？

“沈青禾，今天的婚你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

陸長青還沒有睜眼，額頭就已經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還伴隨着一陣污言穢語。

他不自覺地伸手一摸，發現手掌上全是血。

“娘，和她囉嗦甚麼？返城的通知都已經下來了，她一個北京來的女知青，在我們柳河村一輩子守寡還可能嗎？讓她籤個字，把廠裏給的二百八十元安置費留下，我們也就兩清了！”

“二百八十能行嗎？她在我們家吃了兩年的糧食，一年一百四十元，正好可以抵債！”

“媽，錢已經說好用來給衛東娶媳婦的，不可以少！”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不停，讓陸長青頭昏腦脹。

他扶着冰冷的土炕坐了起來，視線也逐漸清晰起來。

炕沿旁邊站着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藍布棉襖已經洗得發白了，黑色的長髮紮成了一個辮子。女人面色蒼白，手裏拿着一份蓋有紅章的返城通知。

她的面前有一張方桌，桌上放着一份已經寫好的離婚申請書。

一個乾瘦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眼皮下垂着，滿臉都是刻薄的表情。

旁邊站着一對中年夫婦，還有一個穿軍綠色棉襖的青年男子。

塵封了四十多年的事情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了腦海。

陸長青看着牆上的日曆，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

這裏是東北柳河縣，柳河村。

今天是1981年3月6日。

他沒有死，更準確地來說他重生了。

上一輩子，二叔二嬸逼死自己爸媽，趕走他的知青媳婦，沈青禾。

直到陸老太去世之後，二叔陸有財更是直接翻臉，把他趕出家門。

陸長青這才知道，所謂的親情，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後來陸長青離開柳河村，用父親留下的醫書考上了衛校，在鄉鎮衛生所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又進入省城醫院，並且抓住機會創辦了醫藥公司。臨死的時候他已經成爲了國內著名的急診專家，身家過億，但是卻始終孤身一人。

直到六十歲的時候，他才從姐姐那裏看到了沈青禾當年寄來的信。

一共二十七封信，一封也沒有到他手裏。

沈青禾沒有背叛他。

她在京城以死相逼，足足等了他五年，卻沒有得到自己一封回信，這才心灰意冷，在家人的逼迫之下才嫁到了南方。

年邁的陸長青不顧姐姐勸阻，發瘋了一樣去找她。

最終卻只找到枯墳一座，沈青禾早已生病去世了。

那天晚上，陸長青在墳前悔瘋了，他抱着那二十七封發黃的信，苦坐了一整晚，發誓來生絕對不再辜負她，直至天還沒亮的時候，突發心梗昏迷過去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1981年的今天。

也就是沈青禾接到返城通知的這一天。

蒼天有眼！一切都還來得及！

“長青！”

沈青禾發現他醒來了之後，馬上轉過身去扶住他：“你怎麼樣了？頭還疼不疼？我帶你去衛生所。”

“死不了。”陸長青怔怔地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女人，女人眼眶通紅，嘴脣上還有自己咬出的血痕，說明之前一直在強撐。

陸長青一把狠狠將她抱在懷中，感受着懷中女人的溫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堂弟陸衛東見陸長青坐起來之後，並沒有一點心虛的樣子，反而指着桌上的離婚申請催促道：“醒了正好，趕快簽了吧。青禾是北京人，回去以後有工作，有糧食關係，跟着你一個鄉下泥腿子算怎麼回事？”

二嬸馬桂香在一旁陰陽怪氣：“長青，做人要有自知之明。現在人家青禾年輕漂亮，回到北京之後，甚麼樣的工人幹部找不到？你死皮賴臉地纏着她，難道還想跟着去北京喫軟飯？”

沈青禾突然轉身，神色不滿：“二嬸，誰說我跟長青要離婚的？我不離！”

“你不離？”馬桂香撇了撇嘴，“你捨得北京的工作？你要真捨得，那就把返城通知燒了，繼續留在村裏掙工分！”

沈青禾沒有再說話，她並不想離婚，也捨不得放棄自己等了七年纔等來的返城機會。

見到她猶豫，陸老太太冷哼一聲說：“嘴上說得很好聽，有甚麼用？城裏人就是城裏人，心根本不會放在我們陸家。今天把婚離了對誰都有好處。”

“說的對。”

陸長青突然說道。

屋子裏馬上變得非常安靜。

沈青禾難以置信的看着他，扶着他的胳膊的手也慢慢鬆開了，眼睛裏的光也隨之暗了下來。

堂弟陸衛東卻笑出聲來：“還是我哥懂事！快籤吧，簽完之後讓嫂......讓沈知青把安置費留下。”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和離婚申請書，直接遞給陸長青。

陸長青沒有接，只是一味地望着他，眼底恨意長存。

“我是說，你們有一句話說對了。”

“甚麼話？”

“人要有自知之明。”

話音剛落，陸長青就抓住了陸衛東的手腕，大拇指準確地按在了麻筋上。

陸衛東半邊手臂立刻感到痠麻，鋼筆“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你幹甚麼？放手！”

陸長青的手指慢慢加重了力度，一字一句地盯着他說：

“先是搶我老婆的返城通知，再拿板凳把我打成頭破血流。你覺得公安來的時候是先抓我，還是先抓你？”

“我不就是推了你一下嗎？誰看見我拿板凳了？”

“我看到了！”沈青禾馬上說道。

“那是你媳婦，她的話不能作數！”

“我也看到了。”

門口突然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衆人回頭一看，院門外有很多村民被動靜吸引過來。

一個白髮老人擠進屋子裏，板着臉說：“衛東，我剛纔在門口看見了你用板凳砸長青。”

陸衛東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

陸有財眼看兒子喫虧，趕緊打圓場：“長青，兄弟倆打打鬧鬧，哪裏會驚動公安？衛東也是着急，沒想真傷了你。”

“一時着急就能往人的頭上打？”

“那你還想怎麼樣？難不成真把你弟弟送進派出所？”

陸老太一拍桌子說：“陸長青，你爹媽早逝，是你二叔一家把你養大的！衛東是你的親弟弟，爲了這點小事就驚動公安，你弟一輩子就毀了！我第一個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