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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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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回槐水鎮的船上,第一次聽見自己已經死了。

那天是寒衣節前夜,江面起霧,擺渡船慢得像在水裏爬。

我靠在船舷邊接電話,鎮上老同學林妙在那頭笑得刺耳:

“沈霧,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了。你以前不是最惦記戲臺後的那口老井嗎?今晚正好一起去看。”

我本來不想赴約,可她緊跟着說了一句:

“何老師也在,他還唸叨你呢,說你當年寫的那篇《鎮志補遺》,他一直留着。”

何老師是我高中時最敬重的語文老師。

我怔了一下,答應了。

掛斷電話以後,坐在我身邊納鞋底的老婦人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姑娘,你說你叫甚麼?”

“沈霧。”

她手裏的針線啪地掉在船板上。

不止她,前後幾個人都看了過來,表情像是見了鬼。

半晌,老婦人才哆嗦着嘴脣問我:“哪個沈?霧氣的霧?”

我點頭。

她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冷得像塊冰。

“你不能回槐水鎮。”

“爲甚麼?”

她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說:

“因爲十年前寒衣節,戲臺塌井,死的第一個姑娘,就叫沈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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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時,那幾個老人還在盯着我。

他們目光裏的驚懼不像裝的,尤其是那個老婦人,抓着我不肯鬆手,掌心全是冷汗。

“孩子,別回去。”她聲音發顫,“你要真叫沈霧,就更不能回去。”

我把手抽出來,壓着脾氣解釋:“阿婆,我就是槐水鎮沈家的女兒,我每年都回來祭我媽,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認錯?”旁邊一個老頭冷笑了一聲,“沈家女兒十年前就沒了。那晚戲臺後頭塌了地,井口開了,撈出來三具屍首,其中一個就是她。”

我心口一沉,嘴上卻還是硬撐着:“您說的那個人,不是我。”

老頭還要再說,船伕已經把跳板放了下來,催人下船。

我拎起行李,頭也不回地往岸上走。

可剛踩到青石埠頭,我又生出一種很怪異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背後看我。

我猛地回頭,船艙裏那些人卻都低下了頭,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只有那個老婦人還坐在原地,隔着薄霧盯着我,嘴脣無聲開合。

我看懂了。

她在說:快走。

我心裏發毛,卻還是打了輛鎮上的三輪車。

“去長平碼頭旁邊的沈家老宅。”

蹬車的大叔一腳踩空,回頭看我,神情微妙:“你說哪兒?”

“沈家老宅。”

他盯着我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姑娘,你是外地來拍視頻的吧?咱們這兒最近總有人搞甚麼探靈直播。沈家老宅早封了,裏頭沒人住。”

我皺起眉:“怎麼可能?我爸一直住那兒。”

“你爸?”他笑意更怪,“沈家十年前就絕戶了。”

那一瞬間,我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我不再說話,只是報出了那條巷子、那扇黑漆木門、門口石獅斷了一隻耳朵、院裏有一棵歪脖子棗樹。

大叔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沒再問,悶頭把我送到地方。

車停下時,我人都僵住了。

門還是那扇門,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可門上掛着兩道生鏽的鐵鏈,封條早被風吹裂,木門上滿是油漆噴的紅字:

`危宅,禁入。`

而牆根底下,竟還壓着一疊褪色的紙錢。

我愣了很久,顫着手去拍門。

“爸!”

“爸,我回來了!”

裏面一片死寂。

三輪車大叔已經悄悄退遠了幾步,像是怕沾上甚麼晦氣。

我正要打電話,手機卻先響了。

來電顯示:林妙。

我一接起,那頭就笑:“到了沒?大家都在等你呢,戲臺後院,快點。”

我盯着面前被封死的老宅,聲音發啞:“林妙,我家爲甚麼被封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輕了很多。

“沈霧,你不是最清楚嗎?”

“十年前,是你親手把門鎖上的啊。”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沈家老宅門前,手腳冰涼。

因爲我很確定。

十年前,我根本沒有回來過槐水鎮。

可門邊那把生了鏽的銅鎖,我卻越看越眼熟。

那像極了我小時候,掛在自己房門上的那一把。

而就在這時,我聽見門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敲擊。

像是有人被鎖在裏面,正在一下下地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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