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潮信就在明日，陸長風包了條烏篷船，說下游看潮的位置最好。

我被結髮拴着，只能蹲在船尾，看他把溫如雪扶上船，又彎腰替她拎起沾了水的裙角。

夏日的船艙悶得像蒸籠，纔開出去一段，溫如雪便伏在船邊吐了。

陸長風蹲下替她拍背，又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青布角上繡着幾根歪歪扭扭的竹子，那是我新婚時練針線繡壞的，想丟，他偏說竹子歪得有趣，一直帶在身上。

溫如雪拿它擦了嘴，嫌髒似的一揚手，扔進了江裏。

帕子在水面上打了個旋，沉了。

陸長風看了一眼，甚麼都沒說，轉身進艙給她倒水。

陸長風看見了，沒說甚麼，只去艙裏給她倒了碗溫水。

船上還有幾位搭船的客商，其中一人操着清河口音，正跟船家閒聊。

“這回出門可真不巧，家裏剛出了大事，陸將軍家的大公子，在斷魂崖沒了。”

陸長風端碗的手頓住了。

客商沒認出他，繼續說道：“陸老爺那脾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帶着小兒子就下了崖，偏偏夜裏又發山洪，聽說到現在還沒上來。”

“你說誰沒上來？”陸長風回頭問。

客商看了他一眼：“陸老爺和二公子啊，我離城那天，搜山的人還在找呢。”

茶碗從陸長風手裏滑下去，溫水灑了他一身，他掀開艙簾便喊船家靠岸。

我跟着他往外走，看見他扶着船框的手在抖。

陸長風一把掀開艙簾："船家，靠岸！"

溫如雪卻撲過來拽住他的袖子，眼淚說來就來。

"表哥你糊塗了？這準是表嫂放出來的風，她早就疑心你了，故意讓人一路嚷嚷，就等着詐你回去！"

"她心思淺，能拿這種事詐我？"

"她怎麼不會？"溫如雪哭得直抽氣，"那年我走，你說要來送我，嫂嫂就說祖母病得下不了牀，把你騙回去，你忘了？"

我站在一旁出神。

那次我這沒騙他，是祖母派人來說病了，我才急匆匆找陸長風回府，結果回去了才知道，祖母是怕我難過，故意裝病的，

陸長風卻以爲是我的注意，爲此三個月沒理我。

陸長風攥着艙簾的手鬆了松。

溫如雪哭起來，聲音卻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聽得清：“後天我就要出嫁了，去給人當填房，往後想見你一面都難，你答應陪我看潮的，就剩明天這一日了。”

船家在外頭喊："客官，還靠不靠了？"

陸長風看向她哭紅的眼睛，終於開了口：“往前走吧。”

他坐回去，攬着溫如雪的肩拍了拍，聲音壓得很低："阿寧是我的妻，我最後總歸要回她身邊，陪你看一回潮，不算對不起誰。"

我蹲在船尾笑出了聲。

不算對不起誰？你爹還泡在崖底，你弟弟才十六，下崖前還衝我咧嘴，說嫂子別哭，我把哥揹回來。

胖商人在一旁嘆氣，又補了一句："聽說陸家老夫人，眼睛都哭壞了。"

他不知道，老夫人已經走了，是在我懷裏咽的氣，走時嘴裏還喊着長風。

陸長風張了張嘴，沒有追問，伸手替溫如雪拂去鬢邊沾着的汗溼碎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