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窗外菸花炸響，大年三十的飯桌死寂一片。

我盯着熬了四小時的紅燒肉，上面浮着一口濃黃的痰。八歲的孫子衝我做鬼臉，兒媳翻白眼：“大過年的，拉着臉給誰看？”兒子夾了塊乾淨的排骨喂他：“童言無忌，這肉你老掉牙了也咬不動。”

我看着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平靜地站起身，端起那盤滾燙的紅燒肉，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連湯帶肉狠狠扣在親兒子頭頂。

S豬般的慘叫響起，我甩出房產證：“滾出我的房子，現在，立刻。”

1

“啊——！你個老瘋婆子，你想燙死我啊！”

李強捂着滿頭油膩的紅燒肉汁，五官扭曲地爆發出淒厲的慘叫。

他猛地站起身，因爲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重重砸在地板上。

緊接着，他掄起胳膊，將面前那張擺滿年夜飯的桌子狠狠掀翻。

盤子碎裂的清脆聲、湯汁潑灑的黏膩聲混作一團，滿地狼藉。

我剛熬好的清蒸魚、白灼蝦，連同那盤紅燒肉，全都在地板上糊成了一灘爛泥。

王倩尖叫一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防盜門前，一把將大門完全敞開。

樓道里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伴隨着她淒厲的乾嚎。

“來人啊！救命啊！婆婆S人啦！”

王倩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雙手瘋狂拍打着大腿。

“大家快來看看啊，大年三十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對門的老王頭正端着餃子碗，嚇得筷子都掉了。

樓上的張大媽連圍裙都沒摘，趿拉着拖鞋就跑了下來。

不過半分鐘，左鄰右舍全都圍在了我家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王倩見觀衆就位，哭喊聲瞬間拔高了八度。

她一把將嚇傻的李耀祖拽進懷裏，死死掐着孩子的胳膊。

李耀祖喫痛，“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各位街坊鄰居，你們給評評理啊！”

王倩指着滿地狼藉，又指了指滿頭油污的李強。

“我們就因爲孩子調皮，不小心把可樂灑了，她這個當奶奶的就發了瘋！”

她抹了一把硬擠出來的眼淚，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

“她端起剛出鍋的滾燙紅燒肉，直接往她親兒子頭上扣啊！”

“這哪裏是當媽的，這簡直是仇人啊！她這是要我們一家三口的命啊！”

人羣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張大媽皺着眉頭，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不贊同。

“趙大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哪有大過年發這麼大火的？”

老王頭也跟着附和，語氣裏帶着幾分責備。

“是啊，孫子才八歲，小孩子懂甚麼？你個當長輩的怎麼能下這麼狠的手？”

“強子這頭上都燙紅了，萬一毀容了可怎麼整？”

李強見狀，立刻換了一副委屈至極的面孔。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肉汁，撲通一聲跪在滿地碎瓷片旁邊。

“媽，我知道我這兩年創業失敗，沒賺到錢，讓你看不起。”

他低下頭，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哭腔。

“可我每天起早貪黑，不也是爲了這個家嗎？你就算再嫌棄我，也不能下這種死手啊！”

“你要是真覺得我們礙眼，我們現在就走，絕不髒了您的地盤！”

這番話一出，圍觀的鄰居們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起初的疑惑，直接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譴責。

“這老太太也太惡毒了吧，兒子創業失敗不幫忙就算了，還這麼作踐人。”

“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多不容易啊，這婆婆簡直是個母老虎。”

王倩趁機火上澆油，掏出手機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不活了！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把這個故意傷害的惡婆婆抓進去喫牢飯！”

我冷冷地看着這夫妻倆天衣無縫的雙簧。

胸口的怒火像被澆了汽油，燒得我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往前邁了一步。

“報警是吧？好啊，你現在就報。”

我指着桌上那盤還剩下一點殘渣的紅燒肉。

“順便讓警察化驗一下，這肉裏那口濃痰，到底是誰吐的！”

王倩的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撒潑的嘴臉。

“你少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做飯不乾淨，還想賴在孩子頭上？”

“耀祖才八歲，他能吐出甚麼痰？你爲了趕我們走，真是連臉都不要了！”

李強也猛地抬起頭，怒視着我。

“媽，你鬧夠了沒有？非要在大年三十把家醜外揚，讓所有人都看我們笑話嗎？”

“你趕緊給倩倩和耀祖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不然今天誰也別想安生！”

我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無恥嘴臉氣笑了。

道歉？他竟然讓我給吐痰的孫子和翻白眼的兒媳道歉？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

“李強，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就好欺負了？”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你們滾出這個家門？”

李強冷笑一聲，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媽，你別忘了，這房子雖然寫着你的名字，但我可是你唯一的兒子。”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你那點退休金，以後還不得指望我給你養老？你敢趕我走試試？”

2

李強那句低語，像一條毒蛇在我的耳膜上爬行。

他喫準了我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喫準了老年人怕孤獨、怕老無所依的軟肋。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會怕沒人養老？

我冷笑一聲，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身大步朝主臥走去。

“你幹甚麼去？心虛想躲起來是吧！”王倩在背後尖叫。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推開臥室門，從牀底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大紙箱。

這個紙箱裏，裝滿了我這兩年的血淚。

我抱着紙箱重新回到客廳，將它重重地砸在殘存的半張茶几上。

“大家不是想評理嗎？好，今天咱們就好好評評！”

我一把掀開紙箱蓋子，抓起一把單據，猛地揚在半空中。

雪白的紙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滿了滿是油污的地板。

“這是李強這兩年的信用卡催款單！整整三十萬！”

我指着地上的單據，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而發抖。

“他所謂的創業，就是天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喫喝玩樂，欠了一屁股債！”

“這是我替他還債的銀行流水！每一筆都有銀行的紅章！”

我從紙箱裏又拽出一疊厚厚的打印紙，狠狠甩在李強臉上。

“你們一家三口喫我的，住我的，連李耀祖的幼兒園學費都是我交的！”

周圍的鄰居面面相覷，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老王頭彎腰撿起一張單據，看清上面的數字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嚯，這一筆就是五萬啊，強子，你這......”

王倩見勢不妙，眼珠子一轉，猛地撲上前去。

她像瘋狗一樣，拼命撕扯着地上的單據和流水。

“假的！都是假的！這都是你爲了趕我們走，故意僞造的假賬！”

她一邊撕，一邊衝着門外大喊大叫。

“大家別信她的鬼話！她就是個老糊塗，得了精神病了！”

我冷眼看着她發瘋，正準備拿出手機裏備份的電子賬單。

就在這時，樓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哎喲喂，這是怎麼了？大過年的鬧得雞飛狗跳！”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緊接着，大姑姐李梅擠開人羣衝了進來。

李梅是我亡夫的親姐姐，平時最喜歡端着長輩的架子指手畫腳。

她一進門，先是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看滿頭紅燒肉的李強。

最後，她將目光鎖定在我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清姿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也太大了！”

李梅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強子可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這心也太狠了，怎麼能下這種毒手？”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

“大姐，你連事情的經過都不知道，憑甚麼在這裏教訓我？”

“他縱容兒子往年夜飯裏吐痰，我還得供着他不成？”

李梅撇了撇嘴，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小孩子調皮點怎麼了？你個當奶奶的包容一下不就行了？”

“再說了，強子現在事業不順，壓力大，你做長輩的不幫襯着點，還在這裏添亂！”

李強見救兵來了，立刻順杆往上爬。

他再次撲通一聲跪下，這次直接抱住了我的大腿。

“媽，大姑說得對，我壓力真的太大了，我每天連覺都睡不好啊！”

他死死抱着我的腿，力氣大得讓我掙脫不開。

“媽，我求求你了，你把這房子借我抵押一下吧，只要貸出款來，我馬上就能翻本！”

“不然那些催債的會砍死我的，你真的忍心看着你唯一的兒子去死嗎？”

我被他這番不要臉的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當着所有人的面，打起了我房子的主意！

王倩也反應過來，立刻掐了李耀祖一把。

李耀祖哇的一聲哭出來，衝過來抱住我的另一條腿。

他不僅哭，還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我的手背上。

“壞奶奶！打我爸爸！我咬死你！”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我的手背瞬間滲出了鮮血。

我痛呼一聲，本能地想要甩開他，卻被李強死死抱住動彈不得。

李梅在一旁不僅不阻攔，反而嘆了口氣。

“清姿啊，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甚麼樣了？”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開始對着門外的鄰居道德綁架。

“大家都是當父母的，誰不心疼孩子？這房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留着幹嘛？”

“就是啊，趙大姐，你就幫幫強子吧。”

“到底是親兒子，打斷骨頭連着筋呢，別把事情做絕了。”

幾個不明真相的鄰居在李梅的煽動下，竟然開始勸我妥協。

我看着手背上滴落的鮮血，看着李強眼底閃過的得意，看着王倩嘴角的冷笑。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羣狼圍住的獵物，孤立無援。

“你們......你們簡直欺人太甚！”我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

3

手背上的齒痕深得見肉，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腳踹在李強的肩膀上。

“滾開！”

李強猝不及防，被我踹得往後仰倒，連帶着李耀祖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耀祖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哭嚎。

“S人啦！奶奶S人啦！”

王倩見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你個老不死的，你還敢動手打我兒子！我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

說着，她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了威嚴的喝止聲。

“幹甚麼幹甚麼！都住手！誰報的警？”

兩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撥開人羣，大步走了進來。

王倩一看到警察，立刻停下了動作，瞬間切換成受害者的姿態。

她捂着臉，哭得梨花帶雨，指着我控訴。

“警察同志，你們可算來了！這個老瘋婆子要S我們一家三口啊！”

她指着滿地狼藉和李強頭上的污漬。

“你們看，她把滾燙的紅燒肉扣在我老公頭上，還把孩子踹在地上！”

年輕的警察皺了皺眉，看了一眼現場，又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血。

“大年三十的，一家人有甚麼過不去的坎，非要鬧成這樣？”

他拿出記錄本，例行公事地詢問情況。

我剛想開口解釋，大姑姐李梅卻搶先一步湊了上去。

“警察同志，沒事沒事，就是家庭糾紛。”

李梅滿臉堆笑，試圖把事情大事化小。

“我這弟妹啊，最近更年期犯了，脾氣暴躁得很。”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壓低聲音，用一種略帶同情的語氣說。

“腦子有點不太清楚，總覺得兒子兒媳要害她，這不，大過年的發了點神經。”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李梅破口大罵。

“李梅，你放甚麼狗屁！誰更年期？誰腦子不清楚？”

“他們圖謀我的房產，往我飯裏吐痰，我還不能反抗了？”

老警察嘆了口氣，合上記錄本。

“行了行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大過年的，都各退一步。”

他看着我，語氣裏帶着幾分勸誡。

“老太太，不管怎麼說，動手就是不對。這大過年的，和氣生財。”

“你們也少惹老人家生氣，趕緊把屋子收拾收拾，好好過個年。”

說完，兩個警察便轉身離開了，留下一句“再鬧就都帶回所裏”。

警察一走，看熱鬧的鄰居也覺得沒趣，紛紛散去。

防盜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裏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和李梅。

李梅得意地拍了拍手，斜了我一眼。

“行了清姿，警察都說了讓你別鬧了。我家裏還燉着湯，先走了。”

她拎起包，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李強。

“強子，好好哄哄你媽，那房子的事兒，慢慢商量。”

大門再次關上，屋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臉上哪還有半點剛纔的委屈。

他走到沙發前，大喇喇地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媽，你看，連警察都不管。你報警有甚麼用？”

他點燃一根菸，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把字簽了，咱們還能維持個體面。”

王倩冷笑一聲，轉身走向我那間平時鎖着的書房。

“老東西，你還敢報警？我讓你知道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她一腳踹開書房的門，徑直走到我的紅木書桌前。

那是亡夫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桌上擺着他留給我的一隻翡翠玉鐲。

王倩拿起那隻玉鐲，在手裏掂了掂，眼神裏閃過一絲惡毒。

“這破石頭，留着也是佔地方。”

“你幹甚麼！放下！”我目眥欲裂，瘋了一樣衝過去。

可王倩卻衝我挑釁地笑了笑，手腕一翻。

“啪”的一聲脆響，那隻晶瑩剔透的玉鐲在堅硬的地磚上摔成了幾截。

我感覺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眼前猛地一黑。

“我的鐲子......”我跪在地上，顫抖着手去撿那些碎片。

這可是老李臨終前親手戴在我手上的，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念想。

就在這時，衛生間裏傳來了抽水馬桶的聲音。

李耀祖拿着一個空藥瓶跑了出來，衝我做着鬼臉。

“壞奶奶的藥，全都被我衝進馬桶裏啦！略略略！”

我定睛一看，那是我的降壓藥！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一陣轟鳴。

王倩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裏滿是嘲諷。

“老太婆，你最好認清現實。沒我們，你連死了都沒人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