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每次我下定決心提離婚，第二天都會在結婚紀念日的早晨醒來。

丈夫陸沉總會端着溫熱的荷包蛋，笑着把那枚摔斷過、又用膠水粘好的金戒指套回我手上。

“晴晴，又做噩夢了？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直到第九次醒來，我渾身發冷地拉開抽屜，昨晚擬好的離婚協議再次變成了白紙。

牀頭婚紗照裏，我的臉被小刀整整齊齊挖空了，只剩丈夫一人溫柔地摟着一片虛無。

門口傳來反鎖防盜門的咔噠聲，他端着熱牛奶走進來，反手鎖上防盜門：

“晴晴，這是你最後一次不聽話了。再睡一覺，你就永遠不會有事了。”

我害怕的搖頭後退，躲在衣櫃裏的女兒突然大哭着唱出只有我知道的睡前歌謠：

“小兔子乖乖......快開門......媽媽要進來......”

......

我猛地睜開眼。

頭皮像被生鏽的鋼針扎過一樣，

一陣陣發木發緊。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晃在臉上。

廚房裏傳來油花噼啪的輕響，

還有抽油煙機沉悶的轟鳴聲。

我一把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昨晚被陸沉推倒在茶几上、

撞出來的那一大塊青紫，居然消失了。

皮肉乾乾淨淨，連一點擦傷的紅印都沒有。

“醒了？正好，糖心蛋剛出鍋。”

陸沉端着盤子走進來。

他身上繫着那條印着小熊的棉布圍裙，

金絲邊眼鏡擦得一塵不染，

嘴角掛着二十四孝好老公專用的溫和笑意。

盤子裏放着兩片烤全麥麪包，

一顆煎得邊緣焦黃的荷包蛋。

跟前八次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陸沉，昨晚撕爛的衣服呢？”

我聲音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陸沉把盤子擱在牀頭櫃上，

有些無奈地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又說胡話了不是？”

“昨晚你累得倒頭就睡，哪來的衣服撕爛？”

他的手指冰涼，像一條貼着頭皮爬過去的蛇。

我本能地往後縮了一大步，

後背狠狠撞在實木牀頭上。

“別碰我！”

我指着門外。

“昨天晚上十點，在客廳。”

“我把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拍在茶几上，

你掐着我的脖子按在沙發裏。”

“你說我要是敢帶走棠棠，你就S了我。”

陸沉臉上的笑容沒有變淡半分。

他甚至嘆了一口氣，語氣寵溺又透着同情。

“晴晴，你的神經衰弱越來越嚴重了。”

“今天是我們結婚七週年紀念日。”

“我怎麼會和你提離婚呢？”

他說着，從睡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紅絨盒。

啪嗒一聲，盒子彈開。

裏面躺着一枚舊金戒指。

戒圈正中間有一道刺眼的灰白裂痕，

那是前年吵架被他砸斷後，

又被他用工業強力膠硬生生粘回去的。

膠水溢出來的毛邊刮手，

在陽光底下泛着渾濁的賊光。

“看，我們的戒指還好好的。”

“戴上它，今天我特意請了年假，

咱們一家三口去海洋館。”

他抓起我的右手，不由分說往我無名指上套。

戒指卡在指關節上，生硬地磨着皮肉。

我拼命甩開手。

金戒指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骨碌碌滾到了牀底下。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牀底，眼神沉了一瞬。

但只有半秒，他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面孔。

“算了，你精神不好，先喫早餐。”

他轉身朝外走。

“我去看看棠棠醒了沒。”

房門虛掩着。

我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腳跳下牀，

一把拉開梳妝檯最下層的暗抽屜。

我是做古籍和老書修復的手藝人，

對紙張厚度有肌肉記憶。

抽屜深處原本塞着我熬了三個通宵、

託律師擬好的兩份《離婚及撫養權分割協議》。

可現在，我抽出來的文件夾裏，

只有厚厚一沓雪白無字的A4打印紙。

連一個壓痕都沒有。

全新的紙。

我抖着手按亮手機。

屏幕頂端赫然跳出日期：

5月18日，上午7點15分。

又是5月18日。

整整九次了。

每一次我下定決心要逃、把協議甩在他臉上，

再睜開眼，時間都會被強行拉回這天早晨。

我衝到客廳，瘋了一樣撕扯牆上的掛曆。

掛曆死死黏在水泥牆面上。

我用力一扯，紙頁只撕裂了半截，

露出的底層赫然還印着血紅的三個數字：

5月18日。

“找甚麼呢？”

陸沉的聲音冷不丁從我腦後貼上來。

他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半寸遠的地方，

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白開水。

水汽蒸騰在他鏡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嘴角咧開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晴晴，別費勁了。”

“日曆翻不過去的，你又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