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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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晟的鎮國福星,以骨血相渡換來皇朝吞併諸國。
封后大婚當日北狄破城,皇帝蕭凜替我擋下毒箭昏死。
長兄宋長卿被斬落馬下,嚥氣前咳血求我。
“宋家滿門忠骨,北狄要天家新婦入塞受降方肯退兵......昭昭,去替陛下換生機!”
爲了至親至愛,我自卸鳳冠,素衣入北狄爲質。
三年煉獄,熬到油盡燈枯。
拖着殘軀回京那日,我想給長兄上一炷清香。
卻撞見“戰死”的長兄正與蕭凜在暖閣對飲。
“陛下這苦肉計精妙。舍妹去塞外熬了三年,如今滿朝世家再不敢說她配不上中宮。”
蕭凜轉動着玉扳指,淡漠開口。
“三年受降,正好也磨一磨她身上的嬌氣。”
“若不借蠻夷之手演這齣戲,丞相一黨豈肯鬆口?明日備九重儀仗宣旨立後,便算朕補償她這三年的委屈了。”
原來那場國破家亡,只是他們聯手佈下的立後大考。
我靠着朱門,咳出心頭黑血。
蕭凜算盡權謀,以爲許我後位便能抵消一切。
可他忘了,大晟的氣運全系我一人。
他的大考我過了。
但這萬里江山,他再也要不起了。
......
值守太監循聲過來,慌忙伸手扶住我。
“宋姑......娘娘,可是塞外的寒氣侵了體?”
我攥緊染血的手帕,沒看門內。
太監忙叫人傳御醫,將我扶進隔壁備吉服的偏殿。
老太醫跪在地上,兩指搭着我的腕脈,鬍鬚微微顫抖。
“娘娘脈搏細若遊絲,心脈已見枯竭之相。塞外三年,把身子都掏空了。”
我看着自己乾癟泛烏的手腕。
那一線連着皇城氣運的溫熱,如今只剩將斷未斷的一縷。
太醫看得出我心脈枯竭,卻看不見它正在熄滅。
他慌忙翻開藥箱,抓出一包蔘茸。
“老臣這就讓人煎續命湯,先吊住這口氣。”
“不必煎了。”
門簾被挑開,冷風灌進屋裏。
宋長卿身着玄色武官常服,帶着兩名禁軍跨過門檻,伸手奪走太醫手裏的蔘茸。
“兄長這是何意?”
我抬眸看他。
三年前,也是這具身軀,在亂軍之中替我“擋”下流矢。
那時他肩甲浴血,伏在馬背上嚥氣前還對我說。
宋家滿門忠骨,若退兵唯有委屈你去受降。
如今,他面色紅潤,氣度軒昂,連一盞續命的蔘湯都不準入我的喉。
宋長卿將蔘茸扔在腳下。
又從袖中摸出一盒生肌雜膏,扔在榻沿上
“禮部有規矩,塞外歸人身帶蠻夷穢氣,未受奉先殿淨水滌塵前,妄動天家貢藥有失臣節。”
“昭昭,大典在即,你先用這個擦擦凍瘡。等熬過明日,爲兄親自向內庫替你討雪蓮調養。眼下莫要因小失大。”
太醫急得叩頭。
“宋統領,娘娘身子經不起拖延,再不用藥,只怕......”
“太醫慎言。”
宋長卿抬腳踩住蔘茸,用力碾碎。
“明日是封后大典,也是宋家滿門榮耀所繫。世家御史正盯着偏院,她一進京就用御藥,豈不是坐實了嬌縱弄權的口實?”
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凜負手而立,腰間懸着我三年前親手爲他雕的辟邪墨玉。
屋裏跪了一地。
我扶着牀沿,撐了三次才勉強站直,屈膝微福。
“見過陛下。”
蕭凜審視着我。
我還穿着從北狄換下來的灰布舊袍,木簪挽發,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幾年不見,回了宮反倒連規矩都忘了。”
他在主位坐下,撫了撫袖口上的金線。
“長卿也是爲你好。世家都在盯着驛館,你一回來就用貢藥,彈劾你的摺子又能堆滿御案。”
方纔在暖閣裏,他也是這般語氣,笑着說那是一場苦肉計。
胸腔裏一股腥甜衝上喉嚨,又被我咽回腹中。
“臣妾知錯。”
蕭凜神色稍緩。
“聽聞你在城外驛站就拒換吉服,如今見了朕也是這副枯槁模樣。御前失儀,恃苦生嬌麼?”
“臣妾不敢。”
蕭凜面色稍霽,掃了一眼屋角燒得半明半暗的銅盆。
“將這炭盆撤了。屋裏燥氣重,不利於散去塞外的穢氣。”
內侍們立刻上前,麻利地端走火盆。
“今夜你便在此親筆寫一份《封后謝恩表》,寫明當年是你自願入塞受降,感念天家宏恩,仍準你入主中宮。明日拂曉,送來乾清宮。”
太醫欲言又止,終究被宋長卿按在刀柄上的手逼得咽回了話。
門一關,寒氣便順着地磚鑽進鞋底。
我跪在方磚上,提筆蘸墨。
手背上的凍瘡早已裂開,握不穩筆管,墨汁滴在粗紙上,洇成一團。
我依着蕭凜的心意,寫下那兩個字。
“自願”。
墨跡未乾,便翻過紙頁,在背面記下塞外三年查出的關隘與糧道。
暖閣裏的酒香早已隨風散了。
我放下筆,閉上雙眼,不再等那一碗永遠不會送來的藥。
他們只想看到明日鳳冠壓在宋家的門楣上。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這頂浸透了我骨血的冠冕,還能不能等到活人去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