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三天後宋濤進了我哥公司。

我哥做的是滷味連鎖。

七年時間，從一家街邊小店做到了六家直營店。

我在公司負責財務和採購。

說是財務，其實小公司剛起步的時候，甚麼都得幹。

算工資的是我，聯繫供應商的是我，外賣平臺活動也是我。

半夜店裏冷櫃壞了，騎電動車送貨過去的也是我。

前幾年公司沒錢。

我工資最低的時候一個月只有兩千。

最長一次，十一個月沒拿工資。

後來生意好了。

我哥給我漲到八千。

我從沒說過甚麼。

反正是一家人。

公司賺了錢我也高興。

宋濤來的第一天。

我才知道甚麼叫不一樣。

他甚麼都不會。

我哥直接給他開了一萬五。

職位是採購經理。

而我用了七年的工位，被搬到了角落。

宋濤坐了我的位置。

我看着電腦上的調崗通知，問人事。

“誰定的？”

人事一臉尷尬。

“老闆娘。”

我拿着通知去找宋倩。

她正在我哥辦公室裏選窗簾。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甚麼意思？”

她看了一眼。

“哦。”

“採購以後讓宋濤負責。”

“你不是一直嫌忙嗎？”

“以後輕鬆點。”

我差點氣笑。

“他懂凍品採購嗎？”

“知道甚麼叫淨肉率嗎？”

“知道哪家供應商能做四十五天賬期嗎？”

“出了食品安全問題誰負責？”

宋倩皺眉。

“誰不是慢慢學？”

“你一開始就甚麼都會？”

我說。

“可以學，先跟着做三個月。”

“直接當採購經理，你覺得合適？”

她臉色沉了下來。

“嘉寧，這是你哥的公司。”

“用誰，怎麼用，好像不用你批准吧？”

我沉默了下。

“也是。”

下午宋濤訂了一批鴨貨。

比原來的進貨價便宜百分之十二。

他在羣裏發了好幾個笑臉。

【有些人幹了七年，也不知道壓價。】

【做生意靠腦子，不是靠熬年頭。】

我看了眼供應商名字。

直接給他發私信。

【這家公司去年被抽檢過。】

【而且這批貨臨期。】

不到半分鐘。

宋倩先在羣裏回了。

【嘉寧，採購已經交給宋濤了，你就別甚麼都插手了。】

我沒再說話。

第二天貨送來了。

保質期只剩十八天。

六家店正常用量至少要二十五天才能消耗完。

宋濤卻拍着胸口。

“搞活動不就賣完了？”

我哥看完，也只是說了一句。

“下次注意。”

我站在旁邊沒出聲。

晚上回家，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我坐下時，宋倩把它推到我面前。

“正好你哥也在。”

“今天咱們把一件事說清楚。”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2019年。

房租三萬六。

水電八千四。

伙食兩萬一。

醫療三千二。

我繼續往後翻。

越看越覺得荒唐。

七年前，我發高燒。

我哥半夜給我買了兩盒退燒藥六十八塊。

她也記上去了。

前年生日我哥請我喫海鮮一千八。

記上去了。

甚至過年他給我發的兩千塊紅包。

也在裏面。

最後一頁總計四十二萬六千八百。

宋倩把零頭劃掉。

“四十二萬六。”

“零頭就不算了。”

我抬頭看她。

“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她語氣很溫柔。

“你今年二十六了。”

“總不能一直住哥哥家裏。”

“以前你小，也沒人跟你算。”

“可現在啓明結婚了。”

“以後我們還要有孩子。”

“生活總得有點規劃。”

我哥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我問他。

“這個賬，你看過嗎？”

他避開我的眼神。

“看過。”

我心裏最後那點僥倖沒了。

“你也覺得，我欠你四十二萬六？”

他沉默了十幾秒才說。

“你嫂子說得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親兄妹有些東西沒必要算。”

“但算清楚，對大家都好。”

我忽然想笑。

“既然沒必要算。”

“爲甚麼現在又要算？”

我哥臉色有些難看。

“周嘉寧，別鑽字眼。”

“你嫂子剛進門，也是想把家裏理順。”

“這些錢又不是讓你明天就拿出來。”

宋倩立刻接話。

“對，你每個月還五千。”

“七八年也就還清了。”

說着她從筆記本下面抽出一張紙。

欠條。

連打印好的金額都有。

我盯着紙看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籤呢？”

宋倩笑容淡下來。

“那就沒意思了。”

“你喫你哥的。”

“住你哥的。”

“現在連個態度都沒有？”

我又看我哥。

“哥，你也是這個意思？”

這一次他沒有再避開。

“嘉寧。”

“簽了吧。”

我心裏忽然特別平靜。

“好。”

我拿起筆。

宋倩眼睛一下亮了。

可我沒立刻籤。

而是問她。

“既然要算賬。”

“是不是所有賬都算？”

她沒聽懂。

“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看着她。

“以前的。”

“現在的。”

“我的。”

“我哥的。”

“大家全部算清楚。”

宋倩明顯覺得我是在嘴硬。

她笑了一聲。

“行啊。”

“算。”

我點頭。

“那就明天。”

“把爸媽還有家裏幾個長輩都叫來吧。”

“省得以後說不清。”

她愣了下。

隨即笑得更開心。

“正好也讓長輩看看。”

“到底是誰不講理。”

我沒反駁。

回房以後。

我打開那個舊鐵盒。

把壓在最底下的那張借條拿了出來。

七年過去。

紙已經發黃。

可上面的字還很清楚。

【今借妹妹周嘉寧人民幣壹佰貳拾萬元整。】

借款人。

周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