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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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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陪靳霆梟在港城的刀光血雨裏沉浮二十二載。

旁人都說靳霆梟是港城最狠戾桀驁的瘋狗,而我溫願寧,是唯一能拴住這條瘋狗的那根鏈子。

他打S半生,手上沾過數不清的恩怨。

最後卻願意爲了我金盆洗手,學着做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人。

他離世那日,弔唁現場首次聚齊了黑白兩道的大佬,港媒稱頌他浪子回頭,重情重義。

我也當真以爲他的一生足夠圓滿。

直到我整理他書房,看見了那隻上鎖的檀木盒。

盒內沒有貴重珠寶,只有厚厚一沓被細心裁剪下來的舊報紙。

每一張,都出自同一個記者——梁見薇。

二十五歲那年,靳霆梟一次重傷躲進老城區的舊樓,被進去做社會紀實採訪的梁見薇救下。

他說要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對她很是維護。

甚至在金盆洗手儀式上,他聽聞梁見薇深入邊境蒐集一線新聞,當即就要召集舊部動身。

我攥着他的手腕,紅了眼。

最後他當着滿堂賓客的面,把象徵舊身份的佩刀扔進銅盆火光裏,回頭抱住發抖的我:

“往後,江湖恩怨一概不管,餘生只守着你過日子。”

那天之後,梁見薇音訊全無。

靳霆梟沒有提起過這個名字,也沒有插手過道上任何紛爭。

可此刻攤開這一沓報紙,每一張邊角都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

尾頁他寫道:【如果那天我走出去了,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落款日期,是他離世的前一天。

再一睜眼,我又回到了金盆洗手的儀式現場。

手下的人正對靳霆梟彙報梁見薇的消息。

這一次我沒有再擋在他面前,而是稍稍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道。

“快些動身吧。”

“梁記者現在,更需要你。”

……

話音落下,大廳裏陡然安靜了一大片。

旁邊報信的手下愣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

靳霆梟整個人僵住,眉峯狠狠蹙起,彷彿沒有聽清我口中的話。

“你再說一遍。”

我迎上他沉沉的目光,語氣沒有賭氣的尖銳,反倒格外平和。

“梁見薇是個好記者,邊境衝突四起,她孤身在外的確會有危險。”

我說着抬步上前,就着燭火點燃手中的三炷香,彎腰在關公像前躬身。

“我就在這裏,替你燒香祈福,等着你平安歸來。”

靳霆梟的眸光黯了下去。

長久的沉默過後,他大步走過來,伸手直接把我拽進懷裏。

“我不去。我只在乎你,溫願寧。”

“我既然許諾你安穩餘生,從此不沾血腥,便說到做到。”

我被他緊緊抱在懷中,耳邊嗡嗡作響。

這一幕,和前世何其相似。

前世也是這般,我哭紅雙眼攔着他,他晚上抱着我回了臥室。

他一遍一遍吻着我紅腫的眼睛,把所有的偏愛全都傾瀉在我身上。

第二天,他雷厲風行,下令關停名下全部灰色產業。

甚至以我的名義,成立了基金會。

那時候的我不貪心,真真切切覺得,這一生有靳霆梟就已經足夠了。

此刻我陷在他溫熱結實的懷抱裏,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慣有的菸草冷香。

可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卻是方纔那些剪報。

金盆洗手的儀式結束後,賓客四散開來互相寒暄。

港城報館的總編擠開人羣過來敬酒,臉上堆着客套的笑。

“靳先生,我們報社想做人物系列專訪。梁見薇文筆鋒利,是最合適的人選,若是靳先生肯幫她安全回來,頭條版面就留給您。”

靳霆梟回頭看向我,下意識詢問我的意思。

前世我被嫉妒衝昏頭腦,當場拉下臉。

靳霆梟爲了安撫我,硬生生壓下報社的請求。

那時候我只覺得我贏了。

這一回,我輕輕碰了碰總編的杯沿,神色平淡無波。

“專訪是報社的事,我不干涉。救與不救,該由霆梟自己拿主意。”

總編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還是連忙點頭賠笑。

站在一旁的靳霆梟卻皺起了眉頭。

他狹長的眼眯起,目光沉沉地剖着我的臉,像是要把我看穿。

“願寧,你就沒有別的顧慮?”

我迎着他的視線,沒有躲閃。

“如今你要洗白上岸,媒體版面的確難得。該怎麼做,遵從你的本心就好。”

他點了點頭,沉默了良久後才沉吟一句:

“以前的你……好像不是這樣。”

我笑了笑,不置一詞。

靳霆梟最終應了總編的條件,動用人脈給梁見薇開了條道。

應酬熬到深夜,回去時靳霆梟卻讓司機調轉方向,把車開到了維港。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絢爛的煙火瞬間點燃港城的天空。

靳霆梟伏在我的耳邊。

“生日快樂,願寧。”

我喉間一梗,鼻腔湧上一股酸澀。

不管是食不果腹的街邊馬仔,還是刀口舔血的黑道老大,又或者是事務纏身的商界代表。

無論甚麼位置,靳霆梟每年都會爲了給我準備生日,費勁心思。

前世我總以爲,能做到這般,便是全心全意的真愛。

二十二載相伴,他護我周全,給我地位錢財,把我捧成整個港城人人豔羨的女人。

可直到他死後我才知曉,他心底永遠留着一塊不屬於我的位置。

我不想鬧,也不想爭了。

回去後,我趁着他洗漱的間隙,喚來貼身丫鬟晚杏。

“找可靠的人,幫我聯繫一艘跑南洋的貨輪。”

“不要走靳家名下的渠道,務必隱祕。”

大哥在南洋開貿易行,早就邀我過去。

以前我不願意和靳霆梟分開,屢次拒絕。

現在,我想爲自己活一次。

晚杏大驚失色,慌忙壓低聲音:

“小姐!您要離開公館?若是爺知道……”

我從首飾匣裏取出我孃家陪嫁的一疊銀票,塞進她手裏。

輕聲打斷她的話:“不必告訴他。”

話音剛落,浴室嘩嘩的水流聲驀地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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