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們村有種女孩叫露生女。

生於白露，命如朝露。

每年今日，需至親摯愛在頭頂淋一碗清晨的頭道露水保命，

否則身體便會如霧般蒸發消散。

母親走之前，將此事託付給我的丈夫周時序、哥哥、竹馬。

“白露那天天不亮就去接露水，千萬要記住。”

今年白露，我怕他們早起辛苦，凌晨四點便親自接滿三碗晨露，

滿心歡喜地等他們醒來爲我覆露。

誰知打個盹的功夫，露水竟全不見了。

我驚慌尋找，卻見院裏茶香四溢。

他們三人正圍爐說笑，用我的晨露給養妹桑榆煮茶。

我紅着眼衝上前質問，周時序卻滿不在乎：

“這露水清甜，配桑榆親手採的新茶正好。”

“那是我的救命水！”

我絕望地盯住桌上僅剩的半碗，顫抖着伸手去求。

哥哥輕笑一聲，端起那半碗當着我的面倒進沸水裏：

“村裏老人嚇唬人的鬼話你也信？桑榆嗓子不好，讓她先潤潤。”

竹馬也在一旁附和嘲笑。

伴隨爐中升騰的水汽，我徹底死了心。

既然他們親手倒了我的命，那我就散了吧。

露水生的人，就該化成白霧。

......

“行了，別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不就是半碗水嗎？至於這麼看着我？”

許京澤將空碗重重磕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村裏老人嚇唬人的鬼話你也信？”

他輕嗤一聲，眼神裏滿是不耐煩，“桑榆嗓子不好，讓她先潤潤怎麼了？你至於這麼小氣？”

我絕望地盯着那隻空碗，裏面的水汽隨着沸水徹底蒸發了。

最後一絲生機，被我的親哥哥親手斷送。

周時序走上前，攬住我的肩膀，語氣帶着慣常的敷衍和高高在上。

“星落，別鬧脾氣了。”

“桑榆最近總是咳嗽，這新茶配上晨露確實對嗓子好，你作爲姐姐讓着她點不行嗎？”

“你要是實在想要，明天我早起去給你接兩碗行了吧？”

明天。

露生女的命，只有白露這一天能續。

錯過了今天，哪裏還有明天。

我沒有掙扎，任由他攬着，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沒有明天了。”

“你又在胡說八道甚麼？”顧言澈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許星落，你都多大了，還玩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小時候你拿這個藉口騙我們給你買糖就算了，現在還拿來爭寵？”

他走到桑榆身邊，替她倒了杯溫水，“有意思嗎？”

桑榆捧着茶杯，眼眶紅紅地看着我，像只受驚的小鹿。

“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水對你這麼重要。”

她咬了咬下脣，聲音嬌柔得惹人憐惜。

“時序哥和哥哥也是心疼我咳嗽，你別怪他們，我這就把水吐出來還給你......”

說着，她捂住嘴裝作要乾嘔的樣子。

周時序立刻鬆開我，大步走過去輕輕拍着她的背。

“桑榆，你吐甚麼？喝進去的東西怎麼能吐出來傷胃！”

許京澤也緊張地遞過紙巾，轉頭怒視我。

“許星落，你非要逼得全家人都不得安寧才高興是不是？”

“桑榆本身體質就弱，你非要擺這副死人臉給她看！”

我看着他們圍着桑榆噓寒問暖，看着周時序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

心裏那股劇痛，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連質問和爭吵的力氣都沒有的。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房間走去。

“許星落！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許京澤在身後怒吼。

周時序也皺起眉頭，“星落，你太不懂事了，給桑榆道個歉再進去。”

我沒有停下腳步，反手關上了房門。

門外傳來顧言澈不屑的冷笑。

“別管她，從小就愛演，過兩天自己就憋不住出來了。”

我靠在門背上，順着門板緩緩滑落在地。

緩緩抬起手，藉着窗外透進來的陽光。

我的指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像是一層薄薄的水汽，稍微一吹就會散開。

其實我沒有騙他們，我也從來沒有演過戲。

露生女，生於白露，命如朝露。

十年前，母親病重，拉着我們四個人的手，把我的命託付給他們。

那時的周時序紅着眼眶發誓：“阿姨放心，我以後絕不會讓星落斷了露水！”

許京澤拍着胸脯：“誰敢動我妹妹的保命水，我跟他拼命！”

顧言澈也抹着眼淚說：“我會每天早上替星落接最乾淨的露水，護她一輩子。”

可如今，他們早把誓言忘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我的命，都不如桑榆的一聲咳嗽重要。

我扶着牆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拖出一個巨大的紙箱。

既然十天後就要徹底消散，總該把自己的痕跡收拾乾淨。

免得髒了他們給桑榆精心佈置的家。

我把周時序買給我的衣服、首飾，一件件疊好放進去。

整理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周時序端着一盤西式早餐走進來，眉頭還微微皺着。

“還在生氣？”

他把盤子放在桌上，“剛纔京澤的話重了點，但他也是心疼桑榆。”

“你從小身體就好，桑榆不一樣，她吹點風就容易生病，你多體諒體諒。”

我繼續手裏的動作，沒有抬頭，“嗯，知道了。”

我的平靜讓他愣了一下。

按照以往，我肯定會哭着質問他爲甚麼要偏心。

但他只是短暫地錯愕後，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能想通最好。”

他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我，“我就知道我的星落最深明大義了。”

“快把早餐吃了，等過陣子我忙完了，帶你去看海。”

看海。

這個承諾，他拖了整整三年。

每次都是快要出發時，桑榆一句不舒服，他就丟下我跑了。

我輕輕推開他的手，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我不餓，你端出去吧。”

周時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許星落，你適可而止。”

“臺階我都給你鋪好了，你非要這麼端着有意思嗎？”

他一把扯過我手裏正在疊的外套，重重扔在牀上。

“不喫就餓着！”

“我看你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說完，他毫不留情地摔門而去。

門框震動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我看着牀上那件被揉皺的外套，低頭看了看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掌心。

不用硬氣很久了，周時序。

還有十天，你們就徹底清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