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漠北嫁娶只認一樣東西，那就是水井。

男人在荒漠裏挖出甜水，姑娘才肯把衣領解開。

我把阿媽留下的銀梳子交給江敘，約定水出就嫁。

七年來，他每年入秋進沙漠，都兩手空空回來。

第八年，有人報喜說江敘打出了百年不遇的甘泉。

我滿心歡喜地帶着嫁衣趕去。

卻看見他正把那口井的紅契，遞給體弱多病的借住孤女。

女孩紅着眼眶推拒：

“江大哥，這是你娶桑祈的聘禮，我不能要。”

江敘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

“你身體不好，需要這口甜水養病。”

“桑祈在沙漠長大，喝慣了苦水，再等一年也沒事。”

旁邊的兄弟忍不住提醒：

“可桑祈等了你整整八年，這麼做不好吧？”

江敘擺擺手，神色輕鬆：

“她連阿媽的遺物都給了我，離不開我的。”

“等明年我再打一口井，回頭哄哄就好。”

“再說她都二十八了，整個漠北都知道她是我的人。”

我站在沙丘後，任由眼淚砸進乾涸的黃沙。

原來我八年的等待，抵不過他一句隨口的再等一年。

我抹去眼淚轉身，走向綠洲。

敲開了那個默默守了我八年的男人的門。

......

“桑祈姑娘，你這個時候來敲門，是有甚麼急事嗎？”

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管家老金探出頭來。

我嚥下喉嚨裏乾澀的沙塵。

“老金，霍鳴玉在嗎？”

老金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滿臉歉意。

“當家的去西線行商了，說是去尋幾塊上好的料子，大概還得四天才能迴轉。”

我點點頭，手指死死摳着斑駁的門框。

“等他回來，麻煩你帶句話。”

老金見我臉色蒼白，趕緊端出一碗清水。

我沒有接，只是望着西邊漫天的黃沙。

“告訴他，如果他還願意娶，四天後我跟他走。”

老金端着水碗的手猛地一抖。

水花濺在乾燥的泥土上，瞬間被吸乾。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連聲音都在發顫。

“桑祈姑娘，你說的可是真心話？你不管江老闆的那口甜水井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底的酸澀強壓下去。

“真心話，不管了。”

老金激動得一拍大腿，轉身就往院子裏跑。

“我這就去鎮上拍加急電報，當家的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連夜跑死三匹馬趕回來！”

我擠出一個疲憊的笑。

轉身朝着來時的方向走去。

還有四天時間，足夠我把這八年的糾葛清理得乾乾淨淨。

回到江家大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子裏點着幾盞防風燈。

陳鐸和幾個兄弟正圍在石桌旁喝酒喫肉。

見我推門進來，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陳鐸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桑祈，你剛纔跑哪去了？江哥找你半天了。”

我徑直走向柴房旁的小屋。

“去外頭透了透氣。”

陳鐸跟了過來，擋在我的房門前。

“彆氣了，江哥把那紅契給楚葭妹妹，也是迫不得已。”

“大夫說了，楚葭那身子骨，再喝鹹沙水就要咳出血了。”

“你從小在漠北摸爬滾打，身體壯實，晚一年喝甜水又不會掉塊肉。”

我抬眼看着陳鐸。

這就是江敘的好兄弟。

八年前我們連一塊風乾肉都要分着喫的時候，他們一口一個嫂子。

現在江敘打出了甘泉，他們卻覺得我多餘。

“讓開，我要進去收拾東西。”

我語氣平靜，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陳鐸愣了一下，以爲我在拿喬。

“收拾甚麼東西？你還真要離家出走啊？”

“桑祈，你今年都二十八了，除了江哥，漠北還有誰願意娶你？”

他話音剛落，院門被人推開。

江敘扶着楚葭走了進來。

楚葭身上披着江敘的那件羊皮襖，顯得整個人嬌小又脆弱。

她看到我，眼圈立刻紅了。

“桑祈姐姐，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她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一點惡意。

“我本來想攔着江大哥的，可是他非說我的病拖不得。”

“姐姐要是生氣，這紅契我還是還給你吧，大不了我回關內去，生死由命。”

楚葭說着就要從懷裏掏那張紅色的地契。

江敘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看向我的眼神裏，帶着幾分不耐煩和隱隱的得意。

“桑祈，你鬧夠了沒有？”

“楚葭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板着個臉給誰看？”

我越過他們，推開房門。

“我沒鬧，我進去收幾件衣服。”

江敘跟進屋裏，靠在門框上看着我翻箱倒櫃。

“收衣服去哪？去陳大娘家借住幾天？”

“行，讓你冷靜幾天也好，省得你總覺得我虧欠了你。”

我沒有理他，把壓在箱底的幾件舊衣裳翻出來。

那些都是我剛來漠北時穿的，洗得發白，但乾淨。

江敘走過來，從兜裏摸出一樣東西，丟在桌上。

是一把黑乎乎的銀梳子。

那是我阿媽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這東西還你。”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他。

江敘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倒在盆裏。

“楚葭嫌這梳子上有股土腥味，她用不慣。”

“等過幾天去了鎮上，我再買把檀木的送她。”

“這破銅爛鐵的，你自己留着做個念想吧。”

我的心像是被鈍刀子狠狠劃開。

這是我用來定親的信物，他隨手就送給了別人，被嫌棄後又像丟垃圾一樣扔還給我。

我拿起梳子，用袖子一點點擦去上面的灰塵。

“好，我知道了。”

江敘洗完手，甩了甩水珠。

“桑祈，我就喜歡你這懂事的樣子。”

“等楚葭的病養好一點，明年開春，我一定給你挖口更大的井。”

我把梳子貼身放好，頭也沒抬。

“江敘，不用了。”

江敘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