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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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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蔭村每三年祭山,都要從雙生女中選出一人迎福,一人送煞。

迎福女入廟守燈,期滿嫁給巫祝少主;送煞女則隨他巡山,爲全村揹走災厄。

祭司說,姐姐命貴,可承福澤;而我八字輕賤,只配送煞。

於是祭禮那日,竹馬陸聞山爲姐姐披上嫁衣,又在我腕間系下同心繩,說會護我平安。

此後三年,姐姐在廟中受人供奉,我則跟着他驅邪送煞,走遍九十九道山彎。

他敬姐姐如神明,卻總在我闖禍受傷後,揹我走完餘下的山路。

我便以爲,娶姐姐是祖訓,捨不得我纔是他的真心。

於是我不再逃祭,也不再喊疼,只盼三年期滿,他肯爲我違一次祖訓。

直到最後一次祭山,同心繩被山石割斷,藏在繩芯裏的轉命符落入掌心。

我才明白,這根他親手繫上的紅繩,從來不是爲了護我。

而是將姐姐的每一場災病,都渡到我的身上。

如今,她的神燈長明,我的命火卻只剩三個月。

中秋那日,他會迎姐姐下山成親。

而我會穿上送煞白衣,獨自走完最後九十九道山彎。

村中孩童總唱,青山爲證,流水爲媒,有情人年年相隨。

可他們還有年年。

我卻連今年的第一場雪,也等不到了。

······

轉命符從斷掉的同心繩裏掉出來時,山醫盯了許久,才啞聲開口:

“這符養了三年。”

“你姐姐病一次,你便替她折一分壽。”

我攥緊那張浸過血的黃紙。

“還能解嗎?”

山醫搖頭。

“符已經喫進命裏。”

“你咳出的黑血,就是命火將盡。”

“最多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

剛好夠祁望川迎姐姐下山。

也剛好夠我死在他們成親那日。

我忽然笑了。

怪不得三年來,姐姐桑月柔偶感風寒,我便高燒不退。

她崴了腳,我會在山路上摔斷骨頭。

去年她病得起不來牀,我險些死在鎖魂澗。

祁望川每次都揹我回來。

他替我擦血,給我喂藥,皺着眉罵:

“桑阿嫵,你怎麼總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還以爲他心疼我。

原來他只是怕我死得太早,沒人再替姐姐擋災。

回到住處,我把這些年祁望川送我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避邪銅錢、狼牙匕首、祈福鈴,還有他親手刻的小木人。

阿杏紅着眼問:

“真都還給少主?”

“嗯。”

“那這串海珠呢?”

“是他從南邊帶回來的,你以前寶貝得碰都不許人碰。”

我看了一眼。

“也還。”

送東西的人都不要了,留着東西做甚麼?

阿杏剛抱起木匣,幾個廟童便跑進院子。

爲首的石頭一腳踢翻了我的藥爐。

“送煞女,你又裝病!”

滾燙的藥潑在我腳背上。

我疼得縮了一下。

石頭卻指着我罵:

“月柔聖女昨夜又夢魘了。”

“祭司說,都是因爲你心思不淨,還惦記着少主!”

“你一個替人背災的,也配跟聖女搶人?”

我盯着他。

這孩子前年撞了邪,是我揹着他走了七里夜路,跪在山神廟外替他求命。

那時他抱着我的脖子,一口一個阿嫵姐姐。

如今卻叫我送煞女。

我問:

“誰讓你這麼說的?”

石頭梗着脖子。

“全村人都這麼說!”

“等中秋少主娶了聖女,你就得留在山裏守煞,再也不許回來!”

他抓起我做了一夜的紙鳶,狠狠撕成兩半。

“晦氣東西,誰稀罕!”

祁望川進門時,正看見我扣住石頭的手腕。

他幾步上前,將孩子拉到身後。

“桑阿嫵,你跟個孩子動甚麼手?”

我鬆開手。

“他踢翻了我的藥。”

祁望川掃過地上的碎片。

“再煎一副便是。”

“紙鳶呢?”

“一個紙玩意兒,也值得你嚇他?”

他總是這樣。

我的委屈是小事,姐姐那邊的人受一點驚嚇,便都是我的錯。

石頭躲在他身後告狀:

“少主,她還說聖女的病是裝的!”

“我沒說。”

祁望川沉下臉。

“石頭才七歲,難道還會故意冤枉你?”

我沒有再解釋。

祁望川皺眉看着我。

“月柔近來身子不好,你別再給她添堵。”

“中秋之後,她嫁入祁家。”

“你若願意,我仍會護着你。”

我抬眼問他:

“以甚麼身份護?”

他愣住。

我笑了笑。

“送煞女?小姨子?還是一條替你妻子擋災的命?”

祁望川臉色微變。

還沒等他開口,阿杏抱着木匣走了回來。

“姑娘,少主的人不肯收。”

祁望川看清裏面的東西,聲音驟冷。

“你又鬧甚麼?”

“用不上了,還你。”

他拿起那隻小木人。

“你以前睡覺都要攥着它。”

“以前不懂事。”

“桑阿嫵。”

他盯着我,語氣裏透着無奈。

“月柔只是要下山了,你不必拿這些東西撒氣。”

我看了他很久。

“放心,以後不會了。”

“甚麼不會了?”

“不跟姐姐爭,也不等你了。”

他神情僵了一瞬,隨即把木匣重新塞進阿杏懷裏。

“收好。”

“等你氣消了,我再來找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輕聲說:

“不用了。”

因爲這一次,我不是鬧脾氣。

我是真的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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