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江南女子嫁人前，要在二十一歲前得到一支送春簪。

心上人須從花神祠取下一朵新花，封進銀簪。

姑娘可等六年，六年未得，便收回婚書，自尋歸宿。

我與顧長安相識十年。

可他每年都提前送我一盒胭脂，哄我道：“明年一定。”

今年我穿着新裁的春衫，在花神祠外等到暮色四合，終於看見他從後門出來。

他手裏沒有簪子，身旁卻跟着他的表妹柳含煙。

柳含煙額間別着一支銀簪，簪頭封着最鮮亮的桃花。

她有些不安：

“長安哥哥，沈姐姐若是知道......”

“她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也不過難過幾日。”

隨侍笑着問：

“公子爲何不乾脆退了沈姑娘的婚約？”

顧長安頓了頓，道：

“她家世清白，性子又溫順，留着她做正妻最合適。”

“含煙不同，她嬌弱些，需要我多費心。”

我站在滿樹花影外，聽見自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在他心裏，我適合做妻子，卻不值得被偏愛。

我摘下頭上那根舊木簪，放在花神祠門前。

暮春將盡，百花都在謝。

我也該從一場等不到的花期裏醒來了。

......

“雲歸，別把舊木簪丟在神祠門口，平白讓人看笑話。”

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沒有回頭。

顧長安的腳步聲停在我身側。

他彎下腰，將那根我剛放下的舊木簪撿了起來。

他拿出一塊雪白的絲帕，仔細擦去木簪沾染的灰塵。

隨後將木簪遞迴我面前。

他的動作很輕柔，姿態依舊是那副挑不出錯的模樣。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但今日花神祠的桃花開得不好，配不上你。”

他笑着看我，語氣裏帶着常有的縱容。

我垂下眼，看着他修長手指間捏着的木簪。

又看向站在他身後，正侷促不安的柳含煙。

她髮髻上那支新打的銀簪，正封着一朵最嬌豔的新開桃花。

那是我等了三年的送春簪。

顧長安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

他頓了頓，神色沒有絲毫慌亂。

“含煙從小體弱，大夫說花神祠的桃花能壓她的心悸。”

“你向來懂事，不會跟她計較這個，對吧？”

他說得理所當然。

彷彿這只是在茶樓裏讓出了一盤點心。

柳含煙往前走了一步。

她咬着下脣，伸手去摸髮髻上的簪子。

“沈姐姐，你別生表哥的氣。”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桃花好看的。”

“我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不懂你們大家閨秀的規矩，你要是實在喜歡，我把這簪子取下來還給你就是了。”

她說着就要去拔頭上的銀簪。

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顧長安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別胡鬧。”

“雲歸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微皺。

“雲歸，含煙只把我當親哥哥，你連妹妹的醋也要喫嗎？”

我看着他護住柳含煙的動作。

心裏只覺得荒謬。

十年的相識，三年的婚約。

在他眼裏，我的等待只是小肚雞腸的拈酸喫醋。

顧長安鬆開柳含煙，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

他遞到我面前，眉眼重新變得溫和。

“今年委屈你了。”

“這盒玉容齋新出的海棠胭脂，就當是賠罪。”

“明年我一定親自去摘最好的桃花，給你封一支誰也比不上的送春簪。”

他又在畫餅了。

這樣的話，我聽了三年。

每一年他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前年是陪上峯飲宴，去年是替柳含煙尋醫。

今年，是直接把我的東西給了別人。

我沒有去接那個錦盒。

顧長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沈雲歸，別鬧脾氣了。”

“送春簪不過是個虛禮，你若是喜歡，我明日去銀樓給你打十支。”

“我們認識十年，你今天就爲了一朵桃花跟我甩臉子？”

我平靜地看着他。

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是覺得疲憊。

“不用了。”

顧長安愣了一下。

“甚麼不用了？”

“胭脂不用了，木簪不用了，送春簪也不用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身上的沉香氣息。

“我不嫁了。”

四周靜了一瞬。

風吹過神祠門前的桃花樹，落下一陣花雨。

顧長安盯着我看了許久。

隨後，他失笑出聲。

“雲歸，欲擒故縱不是這麼玩的。”

他將錦盒強行塞進我手裏。

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退婚這種話，說一次就夠了。”

“說多了，真傷感情。”

柳含煙在旁邊小聲嘀咕。

“沈姐姐脾氣真大，表哥都這麼低聲下氣了，她還不依不饒的。”

顧長安拍了拍柳含煙的肩膀，示意她噤聲。

他重新看向我。

“我衙門裏還有事，不陪你耗了。”

“這幾日你先在家裏靜靜心。”

“過兩日我得了空，再帶你去遊湖散心。”

他篤定我在賭氣。

篤定只要他給個臺階，我就會像從前那樣，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裏。

顧長安轉過身，帶着柳含煙往馬車的方向走。

柳含煙回頭看了我一眼，伸手扶了扶頭上的桃花簪。

笑容格外刺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馬車走遠。

手裏的胭脂盒冰涼刺骨。

我走到河邊，鬆開手。

錦盒落入水中，順着水流漂遠了。

丫鬟冬青紅着眼眶跑過來。

“姑娘，顧公子欺人太甚！”

“那桃花明明是您守了一整天才等開的。”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無妨。”

“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