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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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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替人辦喜事,最見不得我哭。

八歲那年,爹死了,我跟着她去討生活,躲在桌底哭着說想爹。

她怕客人嫌晦氣,給我扣上一隻笑臉頭套,推到席前逗樂。

客人的孩子拿竹枝抽我的腿,我躲不開,摔在地上,他們卻以爲我在故意逗趣,笑得更響。我在頭套裏哭着喊疼,娘按住我要摘頭套的手,笑着替我答:

“不疼,喜娃娃哪會疼。”

從那以後,客人沒笑夠,我便不能摘。

而那張笑臉,我戴了十年。

可妹妹只要一受了委屈,娘總要抱着哄。

我哭溼了頭套,她卻摸着上面的彩畫,怪我又給她添活。

直到妹妹出嫁那日,我正發着高熱,求娘換個人扮喜娃。

她摸過我的額頭,卻仍把喜服放到我膝上。

“你妹妹一輩子就這一回,你替娘撐個場面,到了何家門口,孃親手給你摘。”

後來,我倒在妹妹的花轎前,娘還彎腰來扶。

“阿枝,到門口了,先站起來。”

可她終於摘下那張笑臉時,我已經沒了氣息。

......

我將頭套託高了一點,剛透了口氣,孃的手便按了下來。

“客人還沒走,做甚麼呢?”

紙殼重新罩住眼睛。

我只能從細窄的孔裏,看見面前的一小塊地。

地上有碎瓜子皮,還有我方纔跌倒時,磕碎的茶碗。

膝蓋疼得厲害,我想挪到陰涼處坐一坐,娘卻將蒲扇塞回我手裏,推了一把。

“過去,趙家小公子還等着你呢。”

今日是趙老太太的壽宴。

我扮着喜娃,從清早跳到日頭過頂,主家幾個孩子還圍着我不肯散。

我才走回去,一個孩子便拽住扇子,另一個舉着木劍來劈那顆大腦袋。

躲得慢了,挨一下,便得照着平日的步子,搖搖晃晃轉個圈,滿院都在笑。

“打這裏,他就會轉!”

小公子發現了趣處,拿着劍專追我的腿。

我連退幾步,腳跟絆上凳子,人便往後栽,膝蓋擦過地上的碎瓷。

頭套歪了,眼孔錯到一邊。

我甚麼都瞧不見,伸手去扶,孩子卻拿劍抵住我的手。

“不許動!叫聲好爺爺,放你過去!”

我在裏頭低聲求他:“別打了,喜娃疼。”

他像是沒聽清,又敲了一下。

柳叔從席邊過來,握住木劍,將孩子交給乳母,扶我到廊下。

“先摘了,瞧瞧傷。”

他把嗩吶別到腰間,來託頭套。

我才伸手,娘便趕過來按住。

她先向客人賠了笑,才貼着頭套邊緣輕聲道:“這家尾錢還沒結,你先把人哄高興,待回去了,娘替你上藥。”

“我站不住了,娘。”

我扶着柳叔的胳膊,膝蓋一彎,傷處便往外滲血。

“方纔還跳得好好的。”

娘蹲下來看,柳叔拉起一點褲腳。

“瓷片颳了,你瞧,都流到這裏了。”

她把褲腳壓回去,隔着衣裳按住傷處。

“一點小口子,回去洗洗就好,穿着紅衣裳,誰瞧得出來。”

她按得疼,我往回縮。

娘抬起頭,語氣便沉了:“阿枝,別讓娘下不來臺。”

柳叔還想說,她已經站起來,朝正席揚起笑。

“喜娃歇夠了,給老壽星再道一回喜!”

我被帶到席前,隔着那張笑臉,給人彎腰作揖。

娘唱一句,我便接一句。

到了討彩頭的地方,還要繞着老太太走,把扇子藏到背後,逗她伸手來拿。

“壽星笑了,喜娃怎麼不轉?”

娘在旁邊催。

我趕緊邁步,膝蓋卻一軟,扇子又掉了。

我蹲下去撿,眼前全是晃動的白光,撐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老太太探身看我:“是不是累着了?叫她歇一歇吧。”

娘連忙笑着接話:“這是貪賞呢,您不賞,它便不肯起來。”

隨即,一枚銀角子落在我手裏的蒲扇上。

娘從身後托住我的胳膊,把我提起來,又將銀子收走:“還不謝老壽星?”

我作了個揖,想借勢靠一靠她,她卻已經轉去同管事說話了。

我扶着柱子,聽見阿穗在叫娘。

妹妹來取明日用的喜綢,怕曬,還撐着一把小傘。

娘幾步走過去,先摸她額頭,又拿帕子替她擦汗。

“怎麼自己過來了?叫阿來送回去就是。”

“我想着來瞧瞧姐姐。”

阿穗笑着走近,伸手點了點那張笑臉。

“姐姐,明日也這樣送我,好不好?何家嬸嬸說,從前見過咱們家的喜娃,逗得滿堂都笑。”

我扶着頭套,想看清她。

阿穗卻往後退:“別摘呀,叫人看着多沒意思。”

娘把她拉到陰涼處,接過她的傘,仍替她遮着。

“放心,明日一早娘就給你備好。”

我站在日頭照進來的地方,手慢慢從頭套上落下來。

“娘,明日能換個人麼?我想歇一天。”

阿穗臉上的笑沒了。

娘將她往身邊帶了帶,低聲斥我:“你妹妹才說喜歡,你就往她心上扎?”

我還想解釋,趙家的管事已經過來結錢。

娘朝我擺擺手,讓我到後門去等。

經過飯桌時,管事將錢袋遞到娘手中。

“這徒弟教得好,下回有喜事,還請你們。”

娘笑着收了錢。

“您只管叫人來知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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