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因爲凝血功能障礙,暈倒在滿是積雪的街頭時,爸媽正在五星級酒店給妹妹辦盛大的生日宴會。
好心的路人把我送到了醫院。
醫生用我的手機打給爸爸。
“我是急診醫生,這孩子大出血快不行了,家屬趕緊過來簽字!”
電話那頭,卻傳來爸爸極度厭惡的冷嗤。
“爲了騙我們過去,她還僱上人演醫生了?她才十七歲能有甚麼絕症!”
媽媽在一旁插嘴:“我們忙着呢,讓她等着。”
他們一次次用最惡毒的心思揣測我,以爲我真的那麼壞。
可爸媽不知道,我這次真的沒法再等了。
當酒店外慶祝的煙花升空時,急救室的監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1
偏偏我命大,搶救回來了。
“患者恢復自主心跳了,通知家屬立刻到院。”
我睜開眼時,護士正拿着我的手機給爸爸打第二通電話。
護士把免提打開,爸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已經救回來了,那就等宴會結束。今天是她妹妹生日,一輩子就一次,總不能全家都走。”
“她剛剛心搏驟停,必須儘快確認既往病史。”
護士壓着火氣,“請問她的凝血障礙屬於哪一種?長期用藥是甚麼?”
電話裏安靜了幾秒。
爸爸沒答出來。
媽媽接過手機,語氣不耐煩:“她那個病沒那麼嚴重,小時候查過一次而已。你們別被她騙了,她從小就愛誇大。”
醫生站在病牀邊,翻了一下檢查單。
“血紅蛋白五十八,腹腔存在活動性出血,這叫不嚴重?”
媽媽頓了頓,隨即問:“那我問你,現在不是救回來了嗎?”
“只是暫時救回來了。”
“哦,就先觀察吧。她妹妹要切蛋糕了,賓客都在等,我們晚點過去。”
電話掛斷,護士捏着手機,半天沒有放下。
我想告訴她,別再打了。
可氣管插管還沒拔,我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能抬了抬左手。
手腕上空蕩蕩的,皮膚留着一圈淺白色壓痕。
醫生注意到了。
“你原來戴過醫療識別牌?”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銀牌,正面刻着我的名字,背面是疾病類型和緊急處理方式。
七歲確診時,媽媽親手替我戴上,說無論去哪兒都不許摘。
今天下午,妹妹陸妍穿禮服時覺得領口太空。
媽媽摘走了我的銀牌。
她把銀鏈繞到妹妹脖子上,還安慰我:“就是借她用用,宴會結束就還你。你又不出酒店,能有甚麼事?”
後來酒店發現定製的成長紀念冊少了一箱,媽媽讓我去印刷店取。
外面下着雪,我說頭暈,不想去。
她把取件單塞進我手裏。
“妍妍今天是主角,你當姐姐的跑一趟怎麼了?別每次到她的重要日子就鬧不舒服。”
我去了。
銀牌留在妹妹脖子上。
急診醫生從我的外套口袋裏找到一張折了四次的舊病歷,上面的字被雪水泡花,只能辨認出診斷名稱。
他把病歷裝進透明袋,吩咐護士聯繫血液科,又低頭問我:“家裏還有完整的病歷本嗎?”
我閉了閉眼。
有。
病歷本放在客廳最下面的抽屜裏,和妹妹從小到大的體檢報告放在一起。
妹妹的資料裝滿了兩個文件夾,我只有薄薄的七頁。
可就連那七頁,他們也沒認真看過。
晚上十一點,氣管插管終於拔掉了。
喉嚨火辣辣地疼,我喝了一小口水,第一句話是:“別給他們打了。”
護士替我掖好被角:“你還沒成年,後續治療需要監護人配合。”
“他們不會來。”
“已經通知過醫院社工了。你還有別的成年親屬嗎?”
我報出了班主任許老師的號碼。
號碼唸到最後兩位時,病房門被人推開。
爸爸穿着宴會上的黑色西裝走進來,胸前還彆着一朵金色禮花。
他身後跟着媽媽和妹妹,三個人身上都帶着酒店香檳和奶油混在一起的甜味。
媽媽走到牀邊,開口卻是責備。
“陸蕎,你知不知道今晚多少人看笑話?你爸接到電話以後臉色都變了,蛋糕切到一半就散了場。”
爸爸把繳費單拍在櫃子上:“一次搶救兩萬多,你到底摔哪兒了,能流這麼多血?”
我沒看繳費單,只盯着妹妹胸口那塊銀牌。
媽媽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伸手護住妹妹胸口:“就是一條鏈子,你別剛醒又找她麻煩。妍妍被電話嚇得不輕,到現在手還是涼的。”
我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
“還我。”
媽媽皺起眉:“她禮服還沒換,等回家再說。”
醫生站在門口,語氣很沉。
“患者發病時如果佩戴着它,急救人員能至少提前二十分鐘進行鍼對性處理。”
可哪怕這樣,媽媽也沒有立刻摘下銀牌。
她先低頭問妹妹:“會不會弄亂頭髮?”
我把手放回了被子裏。
“不用還了。”
從今天起,那不再是媽媽給我的,我所珍視的東西。
2
“陸蕎,你籤一下,說你下午是自己出門,不是我們逼你去的。”
第二天早上,爸爸把一張手寫說明遞到我面前,末尾已經寫好了他的名字。
醫院社工要覈實我受傷前的經過。
爸爸擔心我說出取紀念冊的事,連夜擬了這張說明。
上面寫着,我因不滿妹妹舉辦生日宴會,擅自離開酒店,途中摔傷,與家人無關。
我看完,把紙放回牀頭櫃。
“取件單還在我外套裏。”
爸爸拉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又能說明甚麼?我們只是讓你順便跑一趟,誰知道你身體不舒服?”
“我說了三次頭暈。”
媽媽正在替妹妹削蘋果,聽見這句話,不樂意了。
“你平時不高興也說頭暈,我們怎麼分得清?再說,妍妍從小體質差,排練了一個月,她都沒喊累。你身體一直比她好,誰能想到這麼嚴重?”
還是這句話。
妹妹更弱,我更懂事。
所以她的不舒服需要被提前照顧,我倒在地上以後,纔有資格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媽媽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妹妹,妹妹沒接。
“媽,給姐姐吧。”
我偏過頭。
媽媽動作頓了一下,隨後把蘋果放在兩張病牀中間的櫃子上:“她現在不能隨便喫東西,別浪費。”
妹妹昨晚因爲受到驚嚇,也被安排留院觀察。
她沒有器質性問題,卻住在我隔壁那張病牀上,媽媽整夜守着她。
凌晨我發冷,按鈴時,媽媽正用我的保溫杯給妹妹衝蜂蜜水。
那隻杯子是我每次輸液時帶的,杯底貼着姓名標籤。
媽媽撕掉標籤,說妹妹只用一晚。
現在杯蓋放在妹妹牀頭,裏面還剩半杯甜水。
護士推着治療車進來,覈對我的腕帶:“陸蕎,止血藥物需要分四次輸注。昨晚有一次嚴重過敏史,你家屬知道對甚麼過敏嗎?”
媽媽抬起頭:“她對東西不過敏。”
“病歷裏寫着對右旋糖酐過敏。”
“是嗎?”
媽媽看向我,“你甚麼時候過敏的?”
十二歲。
那次我輸液後全身起疹子,呼吸困難,媽媽就在病牀旁邊。
她那天還哭着抱住我,說以後一定記牢。
五年過去,她記得妹妹不喫梨皮,睡覺要開一盞橙色小燈,卻忘了甚麼藥會讓我喘不上氣。
我對護士說:“麻煩把許老師登記成第二聯繫人。”
爸爸立刻沉下臉:“家裏人都在,你登記外人幹甚麼?”
“因爲她記得。”
“記得甚麼?”
“我的過敏藥。”
許老師高一帶我參加研學時看過一次學校健康檔案。
出發前,她把藥名抄在自己的通訊錄裏,還特意問我急救藥放在哪一層書包。
媽媽眼圈慢慢紅了。
“你非要當着外人的面這樣說嗎?我每天要管家裏那麼多事,偶爾記漏一件很正常。妍妍情況特殊,我在她身上操的心多一點,你應該理解。”
社工敲門進來,手裏拿着昨晚的通話記錄和酒店取件單。
“我們需要單獨和陸蕎談談,請家屬暫時迴避。”
爸爸站起來:“她未成年,有甚麼話不能當着我們說?”
“正因爲她未成年,我們纔要確認是否存在醫療疏忽和不當照護。”
妹妹忽然從領口裏掏出那塊銀牌,抬手去解鏈釦。
“姐,我還給你。”
媽媽按住她的手腕:“別亂動,鏈釦卡住頭髮了。”
她說完,看向我:“等護士拿剪刀來,行了吧?這麼多年家裏給你看病也花了不少錢,別因爲一塊牌子,好像我們從來沒管過你。”
七歲那年,這塊牌子剛戴上時,媽媽每天睡前都會摸一遍,確認它還在。
後來妹妹第一次因哮喘住院,媽媽在醫院守了九天。
回家後,她再沒檢查過我的銀牌。
我曾經以爲她只是累了。
現在,那條銀鏈纏在妹妹染過的捲髮裏,媽媽寧可讓醫生等,也怕剪壞妹妹的髮型。
護士拿來剪刀,準備剪鏈子。
我伸手攔住她。
“不用剪。”
媽媽像是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會真跟妍妍計較。”
我拿過牀頭那張聯繫人登記表,在父母姓名後面劃了兩道橫線。
3
“你出院後先回家,社工那邊我會解釋。”
中午,爸爸站在窗邊打電話,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接下來的事。
他讓我在家休養一週,再回學校上課。
妹妹原定今天去鄰市參加藝術培訓,因爲受了驚嚇,媽媽要陪她一起去。
至於我的複診,爸爸說可以讓我自己打車。
血液科醫生剛交代過,我出院後三天內必須有人觀察出血情況,不能單獨居住。
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爸爸捂住手機聽筒:“你十七歲,不是七歲。吃藥、測體溫這種事還要人盯着?”
“醫生說夜裏可能再次出血。”
“那就開着手機,有事給我們打電話。”
我看向病牀旁的呼叫鈴。
昨晚那通電話,他們是接了。
可接通不等於會來。
妹妹坐在靠窗的牀上,膝蓋上攤着一本精裝紀念冊。
酒店追回了遺失的那箱冊子,第一頁印着她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
媽媽蹲在旁邊,指給她看哪一張笑得最好。
那本冊子原本有兩頁屬於我。
宴會籌備時,策劃人員提出可以放一張姐妹合照,再寫一段姐姐寄語。
媽媽把文案任務交給我,我熬了兩個晚上,挑了十六張照片,寫了八百字。
三天前,成品送到家裏。
我的兩頁被刪了。
媽媽解釋說版面不夠,要突出主角,讓我別在意形式。
最後兩頁放着父母寫給妹妹的長信,落款是“永遠做你的港灣”。
不是版面不夠。
我的位置可以拿掉。
妹妹翻到最後,從冊子裏抽出一張摺疊卡片:“姐,這個是不是你寫的?”
那是我沒被採用的寄語草稿。
開頭寫着,無論你走多遠,姐姐都會來接你。
媽媽接過去看了兩眼,露出一點笑意:“寫得挺好,留給妍妍吧。以後她去外地上學,看到也有個念想。”
她把卡片夾回冊子,像終於替我的心意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拿出來。”
媽媽沒聽清:“甚麼?”
“那張卡片,我不送了。”
妹妹抱住紀念冊,臉色有些難看:“姐,我沒有非要拿。媽說放進去,我才留着的。”
爸爸掛斷電話,轉身斥責我:“一張紙也值得鬧?妍妍這兩天因爲你連培訓都不敢去,你就不能說點讓她安心的話?”
“不能。”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順着他們的話往下退。
媽媽的笑尬住了。
“陸蕎,你別覺得住一次院,全家就都欠了你。你妹妹本來高高興興過生日,結果蛋糕沒切完,賓客提前走,今天的培訓也耽誤了。她找誰說理?”
我撐着牀沿坐起來,輸液管被扯了一下,鍼口滲出一小片血。
媽媽看見了,卻沒有過來。
她先把紀念冊從妹妹懷裏拿走,護在自己手中,彷彿我會搶走屬於妹妹的東西。
“躺回去。”
爸爸指了指枕頭,“等你情緒穩定了再談。”
我按響呼叫鈴。
護士進來處理鍼口時,我讓她幫我取出夾在冊子裏的卡片。
媽媽不肯鬆手:“這是妍妍的紀念冊,外人不能隨便碰。”
“卡片是我寫的,上面有日期和署名。”
社工正好站在門外,她走進來,示意媽媽把冊子放到桌上。
卡片被取出來時,右下角已經多了一個圓孔。
妹妹原本準備拿它和其他祝福卡一起裝訂。
我接過卡片,沿着中間的摺痕慢慢撕開。
八百字被分成兩半。
我又撕了一次,把紙片放進牀邊的廢紙袋。
媽媽盯着我,像第一次發現我也會收回送出去的東西。
“你現在滿意了?”
“嗯。”
下午兩點,許老師趕到醫院。
她帶來了我的完整健康檔案、換洗衣服,還有一張學校住宿申請表。
爸爸看到那張表,直接抽過去:“她家就在本市,住甚麼校?”
許老師沒有和他爭,只把醫院社工的評估意見放在桌上。
“陸蕎康復後需要穩定照護。學校可以安排醫務室旁邊的臨時宿舍,我也願意作爲校內聯繫人,但要徵求她自己的意見。”
所有人都看向我。
媽媽的表情軟下來,走到牀邊替我拉了拉被角。
“蕎蕎,媽知道這次委屈你了。等妍妍培訓結束,我回來陪你。先別把事情鬧到學校,好不好?”
她有半年沒叫過我蕎蕎。
下一秒,妹妹捂着胸口,說自己喘不過氣。
媽媽立刻鬆開被角,轉身去拿妹妹的吸入劑。
我拿起筆,在住宿申請表上籤下名字。
4
“誰允許你辦住校的?把申請撤了。”
爸爸把我的手機和書包一併鎖進櫃子,鑰匙塞進西裝口袋。
他說我剛搶救過,判斷不清,學校不該趁家長不在時讓我籤任何東西。
媽媽站在妹妹牀邊,沒有阻止。
社工提出,可以等我的主治醫生和學校共同評估。
爸爸當場拒絕:“這是我們家的事。她從小就任性,一不順心就要離家。她根本捨不得這個家,嚇唬人而已。”
我靠在牀頭,沒有再解釋。
凌晨心搏驟停時,我在搶救室躺了七分鐘。
那七分鐘沒能讓他相信我真的會死,更不可能讓他相信我真的會走。
醫生進來通知,我腹腔出血已經控制,但凝血指標仍然危險,至少還要住院五天。
爸爸翻着費用清單:“不能轉普通病房嗎?這裏一天牀位費太高。”
“她現在就在普通病房。”
“那能不能提前出院?家裏有人。”
社工看了媽媽一眼:“誰負責二十四小時陪護?”
媽媽抿了抿嘴:“我下午要帶小女兒去做評估。她昨晚受刺激後一直胸悶,醫生說可能是焦慮反應。”
“陸蕎剛剛經歷心搏驟停。”
“我知道。”
媽媽拿着妹妹的外套,“可妍妍也需要我。陸蕎一向獨立,住院還有護士,不是嗎?”
妹妹低下頭,終於解開纏在頭髮裏的銀鏈,把醫療牌放在我的牀頭櫃上。
“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病得這麼重。”
我看着銀牌背面的刻字。
姓名,病名,父母的兩個號碼。
十二年裏,我一直把它當成一份不會失效的保證。
它告訴陌生人,只要撥通那兩個號碼,就會有人來接我。
可昨晚,陌生人撥通了。
沒有人來。
我拿起銀牌,對社工說:“能麻煩您找一把鉗子嗎?”
媽媽臉色一變:“你要幹甚麼?”
“改聯繫人。”
“刻上去的字怎麼改?等出院以後拿去店裏重新做,別在醫院折騰。”
“不用重新做。”
護士找來一把小鉗子。
我夾住銀牌上方的連接環,用力掰了兩次,金屬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媽媽向前走了一步:“陸蕎,放下。那是我給你的。”
“現在不是了。”
連接環斷開,銀牌落進我掌心。
我把銀鏈放到妹妹的紀念冊上。
那條鏈子可以繼續配她的禮服,銀牌不再屬於任何人的裝飾。
接着,我用黑色記號筆劃掉背面的兩個號碼。
媽媽伸手來奪,我將銀牌交給社工。
“請幫我暫時封存。等我成年後,我會重新刻。”
爸爸氣得臉色發沉:“你以爲劃掉兩個號碼,就能跟家裏沒關係?”
“還有一件事。”
我讓許老師從檔案袋裏取出酒店的取件單、泡過雪水的病歷,以及社工整理出的兩次通話記錄。
第一次電話持續四十七秒。
第二次持續一分十二秒。
兩次通話裏,父母都明確知道我存在大出血風險,卻選擇延遲到院。
醫院已按程序向未成年人保護機構報備。
爸爸盯着那幾張紙,半天沒有出聲。
媽媽先反應過來:“你要告我們?”
“我只把發生過的事寫清楚。”
“我們是你爸媽,怎麼可能害你?”
她的聲音終於高了起來,“昨晚是妍妍的生日,現場一百多位客人。你爸要招待賓客,我要照顧妍妍,我們以爲你又在鬧脾氣,這也有錯嗎?”
社工接過話:“她是否撒謊,不該由你們在電話裏判斷。急診醫生已經明確告知病危,你們仍拒絕到場,這不是普通家庭矛盾。”
媽媽眼裏的怒意一點點變成了慌亂。
她轉向我,想抓我的手:“蕎蕎,媽媽跟你道歉。你把報備撤了,咱們回家慢慢說。”
我把手收進被子。
“我不回去。”
“你還沒成年,你能去哪兒?”
許老師將臨時照護方案放到桌面。
住院期間由醫院社工協助。
出院後,我進入學校醫務宿舍,直到年滿十八歲。
父母承擔法定費用,但未經我和學校同意,不得將我強行帶離。
爸爸拿起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教育部門和未保機構的蓋章,終於失了剛纔的鎮定。
“你早就準備好了?”
“是你們替我準備的。”
取件單是媽媽塞給我的。
通話記錄是爸爸親口留下的。
銀牌也是他們從我脖子上摘走的。
媽媽站在牀尾,眼淚落在妹妹那本精裝紀念冊上:“就爲了這一次,你連爸媽都不要了?”
我沒有回答。
護士推來輪椅,要帶我去做檢查。
經過櫃子時,我指了指爸爸口袋裏的鑰匙。
“把手機和書包還我。”
他握着鑰匙沒動,仍然篤定只要扣住我的東西,我就走不了。
社工朝他伸出手。
病房安靜了十幾秒,爸爸最終把鑰匙放進她掌心。
櫃門打開。
我拿走書包、校服和藥盒,唯獨沒有碰媽媽前兩天送來的那件羽絨服。
那是她第一次按我的尺碼買衣服。
我曾經很喜歡。
現在我把衣服疊好,放在妹妹的紀念冊旁邊。
輪椅駛出病房時,媽媽追到門口,嘴裏還在說:“蕎蕎,你消消氣,過幾天就會想回家。”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
門縫只剩最後一指寬時,我聽見社工告訴她:
“陸蕎提出更換臨時照護地址,並申請限制非預約探視。”
媽媽終於明白,我不要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