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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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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去記憶被裴寂撿回府時,他已經是權傾朝野的首輔。

他將我安置在最華貴的別苑,金尊玉貴地養着。

我性子野,常惹出禍端,他不僅不惱,反而總是盯着我的眼睛,溫柔地替我善後。

他的正妻,相府主母是個眼盲的世家貴女。

裴寂敬她,護她,卻獨獨把所有的耐心和笑意都給了我。

我以爲我是特殊的。

爲了配得上他,我強忍着頭痛學規矩、看賬本,每日按時喝下他親手喂的明目湯。

可七年過去,我的視力卻越來越模糊,心口也日漸絞痛。

直到我失手打碎了那碗湯,藥汁在銀磚上泛起幽綠的毒光。

來複診的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姑娘,大人給您喝的,是斷腸草和化骨散熬製的絕命湯。”

“大人說,您的身子太強健,會排斥換眼,必須用藥將您的生機熬幹。”

“等下個月夫人大壽,您的這雙眼睛,就要挖給夫人......”

我僵在原地。

在劇毒的刺激下,腦海猛地撕裂開一道口子,丟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七年前,是我把他從死人堆裏背了出來。

可他醒來後,卻認錯了人。

娶了那個冒領功勞的女人,現在還要挖走我的雙眼,去治她的眼疾。

我摸着逐漸冰涼的眼眶,忽然笑出了聲。

裴寂,你既然認錯了。

那就錯一輩子吧。

......

太醫磕頭如搗蒜,額頭在銀磚上砸出血印。

我擺了擺手,讓他閉嘴。

“去回稟首輔大人,就說我今日的藥,已經喝乾淨了。”

太醫連滾帶爬地退出別苑。

我彎下腰,用帕子一點點擦乾地上的毒汁。

心口傳來針扎般的銳痛。

這七年,裴寂每日端着藥碗,用最輕柔的語調哄我嚥下這些苦汁。

原來,他護的從來不是我。

房門被人推開。

裴寂帶着一身淡淡的檀香走進來。

他穿着緋色官服,眉眼清冷如畫,唯獨看向我時,眼底會化開一汪春水。

“歲歲,怎麼蹲在地上?”

他大步走過來,將我從地上拉起,順手拿過我手裏的髒帕子扔掉。

“這些粗活讓下人做。”

他低頭看着我,指腹習慣性地撫上我的眼角。

以前我總會臉紅心跳,以爲那是他無法剋制的愛意。

此刻,我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我強忍着躲開的衝動,抬眼看他。

“裴寂,你還記得七年前,我們在祁連山的那個山洞嗎?”

裴寂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開。

“怎麼突然問這個?”

“那年我重傷昏迷,是晚音將我背出雪山,落下了眼疾。”

“歲歲,你失憶了,不知道這些舊事。”

晚音,林晚音。

相府主母,他明媒正娶的恩人。

七年前祁連山大雪。

是我用體溫替他暖身,揹着他走了三天三夜。

我的眼睛是因爲雪盲症受了損,才偶爾會視物模糊。

林晚音不過是撿漏碰到了力竭昏死的我們。

她帶走了裴寂,留我在雪地裏等死。

裴寂醒來,只看到了林晚音。

“是嗎。”我垂下眼睫。“夫人真是對你情深義重。”

裴寂將我攬入懷中。

“她身子弱,又看不見,我總要多顧着她些。”

“但歲歲,你想要甚麼,我都會給你。”

門外傳來輪椅碾壓青石板的聲音。

林晚音的貼身侍女推着她,停在房門口。

林晚音眼覆白綾,柔柔弱弱地開口。

“夫君,你在歲歲妹妹這裏嗎?”

裴寂立刻鬆開我,快步走到門口,替她攏緊披風。

“起風了,怎麼不在主院歇着?”

林晚音虛弱地靠向他。

“下個月就是我的生辰,我想求夫君一件事。”

裴寂語氣溫和得滴水:“你說。”

“我聽聞歲歲妹妹有一隻玉雕的兔子,手感極好,我想借來把玩幾日,沾沾妹妹的活潑氣。”

那隻玉兔,是裴寂去年親手爲我雕的。

也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裴寂連頭都沒回。

“一隻物件罷了,阿貴,去把玉兔拿來給夫人。”

下人很快捧着玉兔出來。

林晚音摸着玉兔,脣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忽然,她空洞的眼神似乎掃向了我的胸口。

那裏,掛着一個用紅繩拴着的普通黑鐵指環。

那是七年前,我從雪地裏醒來時,唯一握在手裏的東西。

裴寂曾嫌它醜陋,從未仔細看過,他總要替我換成金玉,我死活沒肯。

“妹妹脖子上那黑漆漆的鐵環,倒也別緻。”林晚音掩脣輕笑。

“只可惜,和相府的門第不太配。”

我將鐵環塞回衣領,語氣毫無波瀾。

“夫人喜歡玉兔,就留着吧。”

反正生辰宴後,我連命都沒了,還要玉兔做甚麼。

裴寂轉過頭,微微皺起眉。

“歲歲,別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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