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將軍府剛認回來的嫡女，也是上京城公認的廢物。

風一吹就晃，走兩步就喘，多瞧兩眼兵書就頭昏腦漲，要躺上半日。

整日就愛待在廊下曬太陽、嗑瓜子，半分將門兒女的風骨都沒有。

可將軍府滿門英才。

爹孃是大靖舉國稱頌的“北境雙璧”，爲國捐軀，牌位雙雙供入忠烈祠正堂。

三個兄長更是一個賽一個的人中龍鳳。

大哥蘇霆十七歲便上陣斬將，是大靖最年輕的實權將軍；

二哥蘇衡掌邊軍糧餉，指尖撥弄着大靖半條後勤命脈；

三哥蘇辭管京營軍紀與邊關諜報，一雙眼察遍軍中虛實。

就連和我有婚約的定國公世子謝臨淵也文武雙全，是京中貴女都想嫁的天之驕子。

旁人都嘲笑我徒有虛名，謝臨淵也嫌我上不得檯面，三番五次找由頭想退婚。

我卻渾不在意。

畢竟上輩子，我是戰區聯合參謀部的王牌戰術參謀。

睜眼是戰局，閉眼是推演，最後硬生生累死在指揮席上。

殫精竭慮的日子過夠了，這輩子我只想躺平。

直到北戎突然南下，接連攻破三道關隘。

更蹊蹺的是，每一回守軍提前佈防的重點路線，都精準錯開了敵軍的主攻方向。

陛下震怒，當庭降下死旨：

半月之內若不能擊退敵軍、收復關隘，鎮國將軍府滿門抄斬。

三位兄長連着五日沒閤眼，在議事廳裏翻遍了所有輿圖、軍報，翻來覆去推演敵軍的路徑。

滿屋子幕僚吵得沸反盈天，認定是軍中出了內奸，泄露了佈防圖。

我打着哈欠推開了議事廳的門，指着一處說道：

“哪用得着內奸啊？這麼大個口子擺在這兒，換我，我也從這兒進。”

……

廳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我。

最先開口的是柳參軍，兵部派來的參議官。

他素來自詡熟讀兵書，最是瞧不上我這等閨閣女子。

“蘇姑娘慎言！”

“青螺谷乃是輿圖明標的絕谷，谷壁如削，三年前便奉旨封死了谷口，莫說人馬，便是飛鳥也難渡！”

“軍機重地，閨閣女子不識兵事便罷了，豈能在此胡言亂語！”

謝臨淵側過臉看我，冷笑着附和。

“你久居鄉野，不懂邊防調度，就少在這裏添亂，如今不是你逞口舌的時候！”

二哥蘇衡手裏還捏着糧冊，聽見這話，下意識偏過了頭，假裝沒聽見；

三哥蘇辭皺着眉，指尖摩挲着腰間令牌，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他們都不願當衆認下我這個丟人的妹妹，怕折了蘇家的臉面。

我還想說甚麼，寄居府中的表小姐沈靈薇就上前，挽住我的手，輕聲道：

“表姐，兄長和謝世子正爲戰事焦頭爛額，你切莫再說出這些渾話惹他們動怒。”

她嘴上說着替我解圍，眼神裏卻藏着幾分得意的譏諷。

我甩開她的手，拍了拍指尖沾的那點瓜子屑。

“我說錯了，你們再駁我不遲。”

我指了指輿圖。

“去年秋汛，山洪沖垮了青螺谷口的石堰。”

“洪水衝出一條丈寬的緩坡，坡上長滿灌木，足夠藏人。”

“你們這張圖畫的是三年前的地形，拿它當眼下的邊防，和給敵軍留門有甚麼分別？”

謝臨淵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我臉上，像是要從我的神情裏揪出半點說笑胡鬧的痕跡。

須臾，他的目光轉回去，端詳起青螺谷的位置。

柳參軍卻臉色一沉：

“胡說八道！”

“上月兵部才遣人實地復勘過青螺谷，石堰完好，谷壁險峻，哪來的甚麼緩坡道！”

“你不要拿着聽來的鄉野傳聞，來質疑兵部繪製的輿圖！”

周遭的幕僚參軍們鬨笑起來。

“就是，四姑娘怕不是嗑瓜子嗑糊塗了吧？”

“閨閣女子懂甚麼邊防，快回去繡花吧！”

大哥蘇霆皺了皺眉，往前站了半步擋在我身前，溫聲勸道：

“阿寧，別鬧了。”“這裏忙，你先回後院歇息，聽話。”

我看着他，有些無奈。

在他們眼裏，我就是一個每天只知道喫喫喝喝的花瓶。

連我和謝臨淵這樁婚約，也是當年爹孃和定國公老王爺定下的娃娃親。

後來皇帝親口賜婚，纔算成了板上釘釘的皇命。

謝臨淵少年得志，早就瞧不上我這個上不得檯面的未婚妻。

這兩年他明裏暗裏找了多少由頭想退婚，可皇帝念着我家的軍功，次次都給壓了下去。

他心裏憋着氣，平日見了我，臉色從來沒好看過。

從前我半點都不在意。

可這次不一樣。

北戎連破三關，聖旨說得明明白白，半月不退敵，將軍府滿門抄斬。

我要是再接着混喫等死裝糊塗，等刀真架到脖子上就晚了。

我還想再說甚麼，可蘇霆已經轉身，不再看我。

罷了。

左右還有半個月時日，來得及。

我不再爭辯，轉身出了議事廳，慢悠悠回到廊下，重新捻起一顆瓜子送入嘴中。

瓜子仁在舌尖散開焦香。

我閉着眼，腦子裏卻已經將北境整條防線的佈防、兵力、糧道、隘口全過了一遍。

青螺谷那道缺口，就是北戎的破局點。

他們根本不是強攻破的三關。

是從青螺谷繞進來，抄了守軍後路，前後夾擊，才勢如破竹。

按照這個推進速度……

我指尖的瓜子頓了頓。

不出一個時辰，第四關的急報，就該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傳令兵滿身塵土衝進廳中，聲音嘶啞：

“報——！北戎已兵臨第四關城下！”

“守軍糧盡援絕，急請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