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個後媽。

從前當過大嫂，收斂一身棱角嫁過來，日子過得安安穩穩。

丈夫性子綿軟，繼子陳宇是個悶葫蘆，我們母子倆關係疏遠，平日裏各過各的，談不上甚麼情深義重。

我發現的時候，陳宇在學校已經被欺負了大半年。

同班男生江哲，對外宣稱重度抑鬱症。

撕他的課本，剪爛他的校服，藏他的飯卡，課間堵在角落挖苦羞辱。

可這份“情緒失控”，從來只挑老實的陳宇下手。

找班主任溝通，老師勸我多體諒病人，不要戴有色眼鏡看人；

找對方家長，對方一把鼻涕一把淚拿自S做要挾；

家長羣裏一堆人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所以當繼子再一次被欺負時，我不爭了。

我只是笑着用了一點關係，把這些勸我大度的家長孩子，全都安排成了這位“情緒失控”少爺的同桌。

……

我和丈夫陳明遠，是被班主任一通電話叫到學校的。

“陳宇家長，你們趕緊來一趟學校辦公室！”

“他和同學起了激烈衝突，對方孩子情緒崩潰，情況很棘手。”

推開辦公室門，我一眼就看見了陳宇。

他縮在角落，校服袖子被撕開，胳膊擦破一大片皮，滲着血珠，混着灰白的牆灰，懷裏還死死抱着一堆碎紙片

另一邊，江哲抱頭蹲在地上，他母親坐在旁邊抹眼淚。

“我兒子有重度抑鬱症！他發病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你們家孩子還要刺激他，安的甚麼心？”

陳明遠性子軟，姿態放得很低：“這位家長，我是陳宇的父親，事情的經過我們還不太清楚，能不能先了解一下……”

“還有甚麼好了解的！”江哲母親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兒子把我兒子嚇成這樣！這要是受了刺激加重了，你們賠得起嗎！”

“必須調監控！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陳宇是怎麼欺負一個病人的！”

圍觀的家長七嘴八舌附和。

其中一個燙着捲髮的女人尤其積極，聲音最大：“現在的孩子啊，看着老實，背地裏指不定甚麼樣呢。”

陳明遠被這陣仗逼得沒有辦法，只能點頭同意調取走廊監控錄像。

辦公室的顯示器被打開，所有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我站在人羣后方。

畫面裏，陳宇揹着書包，懷裏抱着一本厚厚的競賽錯題本，低頭往前走。

江哲從後面追上來，奪走錯題本撕爛。

陳宇想去搶，卻被他狠狠推倒在地，撞上牆角，疼得半天站不起來。

做完這一切施暴動作之後，江哲才雙腿一軟，順勢蹲倒在地，一副發病的樣子。

周圍的同學圍了上來，但沒有一個人去扶陳宇，所有人都在關心江哲。

饒是證據就在眼前，江哲的母親也能無視監控瘋狂狡辯。

“就算是我兒子先動的手又怎麼樣？他有病！他控制不了自己！你兒子就不能讓着他點嗎？”

旁邊那個燙着捲髮的女人立刻接話：

“說句不好聽的，一個巴掌拍不響，全校那麼多人，江哲怎麼不欺負別人，就盯上你家陳宇？”

“你當父母的也得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家孩子哪兒招人嫌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家長紛紛點頭。

“對啊，我家孩子回來說過，陳宇性格孤僻，不合羣。”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每次都因爲這點事把我們都叫到學校來，不就是兩個孩子鬧了點矛盾嘛。”

“就按照之前的，讓陳宇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了。”

我看着這羣人，再看看角落裏垂着頭的繼子。

最後目光落在江哲那張帶着得意笑意的臉上，哪還有半點“情緒失控”的影子。

陳明遠還在那兒磕磕巴巴地試圖講理：“可是監控裏明明是……”

“明遠。”我輕輕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打斷了他。

“各位說得對。”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是我們做家長的平時疏忽了，沒教育好孩子，江哲同學生着病，陳宇都不知道讓着點，我替陳宇向江哲同學道歉。”

此話一出，整個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陳明遠錯愕地瞪大了眼睛：“老婆……”

陳宇那雙原本還帶着一絲期盼的眼睛，瞬間灰敗下去，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哎喲，早這麼明事理不就好了嘛！”捲髮女人第一個反應過來，理了理頭髮，語氣裏滿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江哲母親冷哼了一聲：“算你們識相，要是我家哲哲回去病情加重了，我還得找你們算賬！”

我笑着連連點頭，拉着僵硬的陳明遠和陳宇往外走。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江哲突然從他媽身後探出頭，挑釁：

“看到了嗎？連你這個便宜後媽都不站在你這邊，陳宇，你就是個沒媽要的廢物。”

陳宇的脊背猛地一僵，死死摳着懷裏的碎紙片。

江哲母親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

“哲哲，瞎說甚麼大實話呢？人家後媽能做到這份上已經不錯了，難道還真指望人家像親媽一樣替他出頭啊？”

我冷眼聽着身後辦公室裏傳來笑聲。

是啊，一個巴掌拍不響。

既然這羣家長這麼善良，這麼有同情心，那這份普度衆生的福氣，你們的孩子一個都別想落下。

回到家裏，我點開了一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