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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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知微回京那日，正趕上重陽。

她隨祖父寧老將軍來到定北侯府，爲病重的謝老侯爺診治。此次行程對外保密，除了兩家老人和宮中負責調度的太醫，沒有人知道她就是西境聲名最盛的“鶴衣先生”。

侯府大門打開時，寧知微先看見了謝臨昭。

四年未見，他已不再穿醫官服，而是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懸着象徵侯府世子的金印。

兩人同時停住。

謝臨昭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你是寧老將軍帶來的家眷？”

寧知微還沒回答，門外便傳來一道女聲。

“臨昭，宮宴散後陪我去登高好不好？我已經讓人在山頂備好了菊花酒。”

許明珠從馬車上下來，自然地挽住謝臨昭的手臂。

寧知微認得這個聲音。

四年前，許明珠也是這樣站在醫署門外，逼謝臨昭作出選擇。

當時，她盜用了寧知微耗費三年整理的《傷兵止血錄》，在女醫考覈中奪得頭名。

寧知微向尚藥局申訴。

醫案紙張、藥方順序和病人脈象記錄，全都能證明那本醫錄出自她手。

可負責複覈的人問謝臨昭，許明珠是否提前看過寧知微的手稿。

謝臨昭沉默很久，最終說：“我曾把知微的筆記借給明珠參考。兩人所學相近，醫案有重複，也不奇怪。”

一句話，替許明珠抹掉了偷竊的痕跡。

寧知微被反咬一口。

許家又散佈消息，說她爲了爭奪名額，故意污衊同門。尚藥局迫於兩家權勢，取消了她進入太醫院的資格。

她去找謝臨昭。

那日，他與許明珠正在酒樓。

她問：“你明知醫錄是我的，爲甚麼替她作證？”

許明珠眼眶通紅地質問謝臨昭：“你若真心喜歡寧知微，就讓我承擔罪名。若你心裏還有我，現在便與她斷乾淨。”

寧知微以爲，三年相伴，至少能換來一句公道。

謝臨昭卻拉住了許明珠。

“你別走。”

他轉過頭，對寧知微說：“明珠只是一時糊塗。她若留下盜竊醫案的污名，這輩子都進不了太醫院。”

“那我呢？”

“你醫術好，以後還有機會。”

謝臨昭頓了頓，神情甚至算得上溫和。

“知微，你追了我那麼久，我答應同你在一起，也算圓了你的心願。如今明珠終於看清自己的心意，我們便到此爲止。”

寧知微那時才知道，他接受她，不是因爲喜歡。

只是想借她逼許明珠回頭。

那些共同鑽研醫書的夜晚，那些替她暖手、爲她試藥的日子，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手段。

她離開京城前，謝臨昭還對她說了一句話。

“西境不比京城。等你喫夠苦，自然會回來。”

寧知微卻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今日。

“知微？”

祖父叫了她一聲。

她收回思緒，向謝臨昭點頭。

“許久不見。”

謝臨昭注視着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怨恨或者不甘。

她卻已經越過他，扶寧老將軍進了侯府。

席間，謝母不斷詢問她這些年的經歷。

寧知微只說，自己在西境跟隨醫師行走，勉強學了些治病的本事。

許明珠笑了一聲。

“西境醫館大多替普通百姓處理跌打損傷，和太醫院的醫術不能相提並論。”

她如今已是尚藥局醫官，也是謝老侯爺名義上的主診醫師。

寧知微沒有爭辯。

她此次回京，是因謝老侯爺胸中舊傷復發。

十二年前，一截斷箭留在他胸腔附近。近來傷口化膿，引起高熱與咳血。

京城醫師不敢取箭。

寧老將軍才動用舊日人情，祕密請她回來。

飯桌上，謝臨昭忽然把一道蟹粉羹挪遠。

“她喫不得河蟹。”

衆人一靜。

許明珠看了他一眼。

謝臨昭若無其事地解釋：“以前在醫署見過她過敏。”

寧知微沒接話。

片刻後，腰間的銅鈴輕輕響了兩聲。

那是西境特製的傳信鈴。

她取下細看，裏面藏着一張小紙條。

【孃親，我今日練會了你教的止血結。爹爹說，我再把藥名寫錯，就罰我少喫一塊糖。】

下面還有一行字。

【別聽她胡說。糖照喫。照顧好自己，等我接你回家。】

寧知微脣邊終於有了笑意。

抬頭時，她發現謝臨昭正看着她。

“誰的信？”

“家書。”

“你在西境還有家人？”

“有。”

謝臨昭顯然不信。

他剛要追問，管家忽然快步進來。

“世子，老侯爺方纔又咳血了。”

寧知微放下筷子。

許明珠已經先一步起身。

“我去看看。”

寧老將軍卻攔住她，看向孫女。

“知微，你去。”

謝臨昭皺起眉。

“她？”

寧知微沒有理會他。

她背起藥箱，走向內院。

經過謝臨昭身邊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祖父的病不是你在西境見過的普通外傷。”

寧知微抽回手。

“我知道。”

謝臨昭還想阻攔，房內忽然傳來謝老侯爺的聲音。

“讓她進來。”

“我等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