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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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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我買了一盞月輪燈。

燈身是青瓷燒製,燈罩繪着一輪滿月,底座上嵌着四枚小小的白玉籤槽。

掌櫃說,這是城裏最時興的合歡燈。

一家人各寫一句祝詞,折成箋籤,嵌進燈座,點燈之後,四句話便能隨燈影一一顯出來。

我與蕭硯辭、謝長淵、裴昭衡,還有蘇晚棠,正好五個人。

這是我們共同度過的第十個中秋。

我原想着,若每個人都寫下一句話,往後年年點燈,便能記得我們曾經如何親密。

蕭硯辭第一個提筆。

他望着蘇晚棠,笑得溫柔。

“願晚棠往後歲歲歡喜,百憂不侵。”

謝長淵緊隨其後。

“願來年中秋,仍能與晚棠共賞月色。”

裴昭衡沉默片刻,也寫下了一句。

“晚棠早已是我們最重要的家人。”

輪到蘇晚棠時,她握着筆,輕聲道:

“願我們四人,永遠不分開。”

三個人圍着她笑,說她這句寫得最好。

我也笑了笑,提筆寫下:

“願我們五人......”

筆尖剛落下,蕭硯辭便催我把箋籤摺好。

我將那張紙塞進最末的玉槽。

箋籤卻怎麼也放不進去。

掌櫃送來的時候明明說過,這盞燈能收四張祝詞。

四張。

我盯着那四個已經嵌滿的玉槽,忽然明白了甚麼。

原來這盞燈所謂的“合歡”,從來只容得下他們四個人。

......

就像五個人定做的玉佩,最後只有他們四人腰間掛着。

約好一起去踏青,他們讓我留在莊子裏替大家收拾行囊。

去年中秋,他們訂了四輛車馬,直到出城時纔想起來我還在門口。

我以前總以爲,他們只是偶爾疏忽。

如今才知道。

不是他們總會少算一個人。

是從一開始,他們想留下的,便只有彼此。

我將那張寫到一半的箋籤撕碎,推開月輪燈。

“這燈送給晚棠吧。”

她愣住。

“姐姐不要嗎?”

“不用了。”

我起身取過案上的筆墨,寫了一封信。

那是我拒絕過三次的外任文書。

三日前,巡展使秦疏影派人送信,邀我隨商隊出關,替朝廷籌辦一年四季的珍品展陳。

我一直沒答應。

因爲蕭硯辭說,中秋要與我一起過。

如今看來,留下與不留下,已經沒有區別。

信送出不到一刻,驛卒便回了話。

“沈姑娘,秦大人說,三日後啓程,請姑娘儘快交接手中事務。”

我剛收好信,蕭硯辭便端來一碟月餅。

“晚棠,嚐嚐這個。”

他將一塊蛋黃酥放到蘇晚棠面前。

我沒有動。

我自幼食不得蛋黃,十年前他便知道。

那年書院發月餅,他當着先生的面,特意將我的那塊換成豆沙,還笑我若喫錯東西,臉會腫得像豬頭。

如今,他卻把蛋黃酥送到我面前,像是等着我歡喜。

蘇晚棠連忙伸手。

“姐姐不喜歡的話,我喫吧。”

蕭硯辭卻將碟子挪開。

“你脾胃弱,別亂喫。”

謝長淵翻遍食盒。

“怎麼沒有桂花餡?”

蘇晚棠小聲道:

“沒關係,我喫甚麼都行。”

裴昭衡已經拿起斗篷。

“城西鋪子應當還沒關門,我去買。”

“我同你一起。”

謝長淵立即跟上。

蕭硯辭摸了摸蘇晚棠的頭。

“想喫便說,裝甚麼懂事。”

三個人說走便走。

走到門邊,蕭硯辭纔回頭吩咐我:

“把桌上的菜溫着,我們很快回來。”

門扇合上,屋子裏只剩下滿桌冷掉的飯菜。

還有那盞只容四人的月輪燈。

蘇晚棠方纔不慎碰到了燈座。

四張箋籤被燈火映亮,字跡一行行浮現出來。

屋裏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卻熱鬧得像坐滿了人。

我起身,將飯菜盡數倒進泔水桶。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帶着桂花月餅回來。

蘇晚棠被三個人圍在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謝長淵看着空蕩蕩的桌面,愣了一下。

“飯呢?”

“涼了,倒了。”

“溫一溫便是,何必全倒?”

他語氣不滿。

蕭硯辭也沉下臉。

“你今日到底怎麼了?”

蘇晚棠抱緊月輪燈,連忙打圓場。

“是不是因爲祝詞沒放進去?”

“要不把我的拿出來,讓姐姐放進去?”

“取甚麼取?”

裴昭衡脫口而出。

“這是我們第一次給你寫祝詞,怎能說取便取?”

屋裏靜了片刻。

蕭硯辭像是這纔想起我還站在這裏,語氣軟了幾分。

“明日我再給你買一盞。”

“你想寫多少句都行。”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好笑。

我要的,哪裏是一盞新燈。

我要的不過是他們說“我們”時,裏面也有一個我。

可現在,不需要了。

我拿起斗篷。

“我先回去了。”

蕭硯辭下意識問:

“不留下守歲?”

“不了。”

我握住門環,沒有回頭。

“還有些東西,該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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