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耳畔心聲,落盡海棠雪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一章

我是京城公認最窩囊的世家小姐。

爹孃死後,族叔奉旨襲爵掌家,我就成了這座府裏多餘的人。

月例被剋扣得連三等丫鬟都不如,冬日的炭只夠燒半日,身上永遠是洗得發白的舊裙。

這世上,只有兩個人待我好。

一個是沈月如。

將軍府的幺女,性子颯爽得像個男兒。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慈恩寺上香。

幾個旁支姐妹圍着我冷嘲熱諷,說我“鳩佔鵲巢佔着嫡女名分”。

她正好路過,當場把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拍着桌子說:

“你們算甚麼東西,也敢欺負阿瓷!”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

另一個,是當朝太子謝燼。

宮宴上有人當衆給我難堪,是他淡淡一句“姜沈小姐的父母是功臣”把話頭接過去;

我冬天咳得厲害,是他私下託人送來川貝和雪梨膏。

他們是支撐我在這世間活下去的唯一暖意。

今日,是我爹孃的忌日。

侯府沒人記得。

族叔一家在正院設宴,絲竹聲隔着兩道院牆飄過來,熱鬧得刺耳。

我跪在自己的小院裏,給爹孃的長明燈添了燈油。

三年前,父親北征大捷,班師回朝。

慶功宴上,他飲了三杯酒,當夜七竅溢血,太醫說是“急症攻心”。

母親不信,遞了摺子要徹查。

可半月後,母親出門時遇到流匪也跟着去了。

“阿瓷!”

一道爽利的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佛堂的門忽然被撞開。

沈月如大步進來。

她一身勁裝,腰間掛馬鞭,手裏拎着油紙包,往桌上一拍:

“城南老李記的桃花酥,你最愛的那家,我排了半個時辰纔買到呢!”

“忌日也別整日悶在屋裏!走走走,我帶你出去逛逛!”

看着她關切的模樣,我鼻子一酸。

三年了,每逢父母忌日,沈月如都會想方設法讓我開心一點。

就在我感動得快要落下淚時,一道清晰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在我腦海裏炸開。

【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個蠢貨!】

我猛地一僵。

這聲音和月如的一模一樣,卻淬着冰,帶着毫不掩飾的刻薄與不耐。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她。

沈月如卻像甚麼都沒發生,掰了半塊桃花酥塞進我手心:

“嚐嚐,還熱乎着呢。”

可我腦子裏的聲音卻在繼續。

【蠢得可憐,連當年慶功宴上那三杯酒,是我爹親手安排的都不知道。】

【一起打的勝仗,兵符卻攥在他一個人手裏,我爹等了半輩子,等來的還是給他當副將。】

【戎馬一生、風光無限又如何?還不是死在我爹手下!】

“啪嗒。”

桃花酥從我指間滑出去,摔在地上。

我渾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凍結。

不。

不可能的!

怎麼會是沈家?!

那聲音還在繼續,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至於她娘,一個婦道人家,遞甚麼摺子要翻案?】

【非逼着我們下手!活該找死!】

孃親出殯那日,我抱着棺材哭到暈死過去。

我曾怨過老天,怨它連最後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留。

結果這一切,都是沈家乾的!

我死死地盯着沈月如,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可她的表情依舊是那麼擔憂,那麼真摯。

【也就謝燼有耐心,一個太子,哄個孤女哄了三年,就爲了半枚兵符。】

【不過等那兵符一到手,這蠢貨,也就沒用了。】

腦海裏尖銳的嗤笑聲,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裏。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友情,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賴以爲生的溫暖,從頭到尾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阿瓷?”

沈月如低頭看我。

“你怎麼了?手這麼涼。”

她眉頭微皺,伸手來摸我的額頭。

我猛地往後一縮,她手停在半空。

【怎麼回事,反應這麼大?】

【難道發現甚麼不對了?】

【不應該啊,就她那個慫包樣,要是能聽見我心裏話,早就哭着跑了。】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緒,聲音放輕。

“無事。”

“只是跪久了,有些頭暈。”

“肯定是屋裏悶的!”她一拍桌子,不由分說拉起我。“走走走,出去轉轉,透透氣!”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拖着,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我們剛走到街角,便恰好遇上了太子的鑾駕。

車簾掀起,謝燼走下來。

他一身玄色常服,步履從容。

目光先掠過沈月如,再落到我臉上,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穿得這樣薄?”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黑色的狐裘披風,遞了過來,溫聲道:

“今日風大,仔細受寒。”

若是從前,我定會受寵若驚,然後在一片豔羨的目光中,羞怯地接過。

可現在,沈月如嘲諷的聲音再度響起。

【嘖,演得真像。】

【不愧是太子,一件破披風就能讓這蠢貨死心塌地,真划算。】

我往後退了半步。

“多謝殿下厚愛,臣女不冷。”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沈月如臉上的笑僵住:“阿瓷?”

謝燼遞披風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溫和的眼眸裏,第一次浮現出明晃晃的錯愕。

我垂下眼輕聲道:

“殿下,月如。”

“今日是家父家母忌日,府中尚有祭事,臣女先行告退。”

說完,我甚至不敢看他們的表情,轉身擠入人羣,落荒而逃。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我那座破敗的小院。

我反手關上門,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喉嚨沙啞,才踉蹌着走到父母的牌位前。

“爹,娘……阿瓷好傻。”

我錯了。

這世上,我能依靠的,從來都只有我自己。

我擦乾臉上的最後一滴淚,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就在我收回手時,指尖無意中碰到了父親牌位底部的一道細微裂隙。

“咔噠”一聲輕響。

一塊小小的、刻着虎紋的玄鐵,從裂隙中掉了出來。

我怔怔地看着它。

腦海中,驟然迴響起沈月如的心聲。

【爲了區區半枚兵符……】

我彎下腰,顫抖着撿起了那半枚兵符。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