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國慶出遊第一天，爸媽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離家兩百公里的高速服務區。

只因爲在連續五個小時的車程裏，我打了一個哈欠。

從小，他們就對我制定了極其嚴苛的淑女計劃。

笑不能露齒，坐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

八歲那年我跌倒磕破膝蓋，媽媽沒有看一眼傷口，而是讓我罰站了三個小時。

理由是：淑女不能有笨拙的姿態。

可是，對於和我同歲的妹妹，他們的態度卻有着天壤之別。

她可以在沙發上蹦跳，可以盤腿坐在椅子上，甚至在長輩面前笑得前仰後合。

我提醒她注意儀態，媽媽卻一把將她抱進懷裏，滿眼寵溺：

“枝枝天性活潑，何必用死板的規矩束縛她？女孩子快樂最重要。”

秋風捲過服務區的廣場，吹透了單薄的秋裝。

手機屏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在原地好好反省。等你想清楚怎麼做個淑女，我們再來接你。”

看着屏幕，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惶恐地髮長文認錯，

而是隨手把她拉黑，眼底一點點泛起酸澀：

“這份偏心的愛，我再也不要了。”

......

“小姑娘，你到底買不買？”

便利店收銀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臺。

我慢慢回過神，把手裏的礦泉水推過去。

掃碼槍發出一聲脆響。

“三塊。”

我習慣性地去摸口袋。

裏面空空如也。

出門前，媽媽要求我穿這件沒有口袋的名媛風外套。

因爲淑女不該有插兜的粗魯動作。

我的手機在剛纔拉黑媽媽後，徹底黑屏關機了。

我看着收銀員，嚥了一下發乾的喉嚨。

“抱歉，我不買了。”

收銀員翻了個白眼，一把將水扯回去。

“沒錢充甚麼有錢人。”

我低着頭走出便利店。

秋天的夜風帶着溼氣，鑽進領口。

我凍得打了個寒顫。

雙手下意識想抱住肩膀取暖。

卻在碰到胳膊的那一刻，猛地僵住。

媽媽冷冰冰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沈清晏，縮手縮腳像甚麼樣子？把背挺直。”

我緩緩放下手，將脊背挺得筆直。

哪怕此時我正孤零零地站在荒郊野嶺的服務區。

哪怕我已經一天沒有喫過東西。

我也必須像個假人一樣，維持着可笑的儀態。

這就是他們花了十二年，在我骨子裏刻下的規矩。

十二歲那年，市裏舉辦青少年鋼琴大賽。

我在上臺前突發急性腸胃炎。

疼得直不起腰，冷汗把禮服都溼透了。

我拉着媽媽的裙角，小聲哀求。

“媽媽，我好痛，能不能去醫院？”

媽媽一把拂開我的手。

她嫌棄地看着我被汗水弄皺的裙襬。

“這點痛都忍不了，以後怎麼在社交場上立足？”

“馬上輪到你了，給我收起你那副可憐相。”

“淑女就算是痛死，也要優雅地倒在舞臺上。”

那場比賽，我強忍着胃部的絞痛彈完了整首曲子。

下臺後，我直接暈了過去。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病房裏空無一人。

護士過來換藥，嘆了口氣。

“你爸媽帶你妹妹去遊樂場了，說你醒了就自己打車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慘白的天花板。

遊樂場。

那天是沈枝的生日。

也是我的生日。

我們是雙胞胎。

可是從小到大，生日蛋糕上永遠只寫着沈枝的名字。

媽媽說，沈枝身體弱，需要更多的偏愛。

而我作爲姐姐，理應讓步。

我從回憶裏抽離，胃裏再次傳來熟悉的痙攣。

一陣比一陣劇烈。

我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痛呼聲。

周圍偶爾有路過的旅客，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

在他們眼裏，我大概像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神經病。

穿着昂貴卻單薄的外套，筆挺地站在冷風中。

一輛大巴車緩緩停在廣場上。

司機跳下車，拿着保溫杯去接開水。

我深吸一口氣，拖着發軟的雙腿走過去。

“師傅，請問這輛車回市區嗎？”

司機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回啊。不過這是私營的大巴，不走公賬。”

“你到市區哪個位置？”

我報了家裏別墅區的地址。

司機皺起眉頭。

“那裏偏得很，得加錢。一百塊。”

我站在原地，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師傅，我的手機沒電了，身上也沒帶現金。”

“能不能到了地方，我再想辦法給您錢？”

司機冷笑一聲，擰緊保溫杯的蓋子。

“沒錢？沒錢你坐甚麼車？”

“看你穿得人模狗樣的，連一百塊都拿不出？”

“走走走，別在這礙事。”

他揮着手，像趕蒼蠅一樣趕我。

我退後兩步，眼眶一陣發熱。

從前，只要我露出一點點委屈的表情。

媽媽就會毫不猶豫地扇我一巴掌。

“哭甚麼？把眼淚憋回去。”

“沈家的大小姐，不許流淚。”

所以我早就學會了怎麼把眼淚逼回肚子裏。

我轉身，準備走向下一輛貨車。

突然，一件帶着機油味的外套扔在了我頭上。

“小姑娘，凍得嘴脣都紫了，披上吧。”

我扯下外套，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是個開重卡的大姐，雙手佈滿老繭。

正叼着一根沒點燃的煙，粗聲粗氣地看着我。

“去哪？我順路帶你一段。”

我攥緊那件散發着劣質洗衣粉味道的外套。

這是今天，我感受到的唯一的溫度。

“大姐，我沒錢。”

大姐吐掉嘴裏的菸頭，拉開車門。

“沒錢就當欠我一個人情。”

“這車你上不上？不上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