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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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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我嫁給了一個傻子。

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卻偷偷練了三年,終於能在婚書上寫下我的名字。

他說,要寫得好看一些。

這樣下輩子也能找到我。

八年後,他恢復神智,重新做回尊貴的太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掉那份婚書。

第二件事,是將我貶爲侍妾,迎娶丞相之女。

大婚前,他命我親手佈置東宮。

紅綢是我掛的,喜燭是我點的。

就連送給新太子妃的鳳冠,都是用我的嫁妝打造的。

我站在梯子上掛最後一盞燈時摔了下來。

右手被碎瓷割斷了筋,再也握不住筆。

蕭承璟只讓人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別誤了明日的吉時。”

那晚,我用左手寫下和離書,天亮前離開東宮。

他卻在拜堂時突然犯病。

滿堂賓客面前,他扯下胸前的紅綢,瘋了一樣找我。

最後,他在我空掉的房間裏發現了那張被他撕碎的舊婚書。

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傻子,一片一片撿起來,哭着問所有人。

“我的妻子呢?”

......

內務府的人來拆正院牌匾時,我還在給蕭承璟熬藥。

銅錘落下。

刻着“長寧殿”三個字的牌匾從屋檐墜落,砸碎了門口兩盆白山茶。

泥土濺上裙角。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攔。

那兩盆花,是蕭承璟癡傻時親手爲我栽的。

他養死了七盆,才養活這兩株。

如今他不喜歡了。

花也好。

我也好。

東宮總管把一冊禮單放到桌上。

“許姑娘,殿下有令,七日後迎娶姜相嫡女。”

“正殿要重新修整,長寧殿也得改名。”

許姑娘。

我做了八年太子妃,如今連一聲娘娘都不配聽了。

“我住哪裏?”

總管不敢看我。

“西邊的聽雨閣已經收拾好了。”

聽雨閣靠着冷宮舊牆,冬日漏風,夏日積水。

從前宮裏犯了錯的女官,纔會被安置在那裏。

我放下藥勺。

“這是陛下的旨意,還是太子的意思?”

“是孤的意思。”

蕭承璟從門外走進來。

他穿着玄色蟒袍,身後跟着姜令儀和十幾名宮人。

姜令儀披着雪白狐裘,鬢邊一支東珠步搖隨着腳步輕晃。

那支步搖原本在我的嫁妝箱裏。

是母親留給我的及笄禮。

我的目光停了一瞬。

姜令儀抬手摸了摸。

“殿下說東珠襯我。”

“姐姐若捨不得,我可以還你。”

她嘴上說着還,卻沒有摘。

蕭承璟看向我。

“孤記得你還有一匣。”

“令儀喜歡,給她便是。”

我沒有爭。

爭了也沒有用。

他恢復神智後的第一個月,收走了我的太子妃金冊。

第二個月,將我的陪嫁莊子撥給姜家安置流民。

如今,連母親留給我的東西也成了姜令儀的。

他不是不知道那支步搖屬於我。

只是覺得我不配讓他爲難。

“藥好了。”

我將瓷碗推過去。

蕭承璟沒有接。

姜令儀輕聲道:“殿下已經痊癒,太醫說不用再喝這些民間方子。”

“姐姐以後不必費心了。”

我端着藥碗的手停在半空。

這張方子,是我父親拿命換來的。

蕭承璟癡傻那幾年,每逢陰雨便頭疼發狂。

父親翻遍醫書,又親自去南疆尋藥,回來時染上瘴毒,不到半年便病逝了。

八年裏,蕭承璟一日沒有斷過這碗藥。

恢復神智後,他嫌苦,再也不喝了。

“最後一劑。”

我說。

“喝完,我以後不會再煎。”

蕭承璟看了我片刻。

隨後抬手。

瓷碗被打翻在地。

褐色藥汁浸溼我的鞋面,燙得腳背發疼。

“許知意,別再拿過去那些事綁着孤。”

“你救過孤,許家也照顧過孤。”

“孤留你在東宮,已經還清了。”

姜令儀伸手替他整理袖口。

她的手指上,戴着母親留給我的翡翠戒指。

一樣接着一樣。

我的東西,正慢慢長到另一個女人身上。

蕭承璟吩咐總管。

“大婚所需的銀錢,從許氏嫁妝裏出。”

“她佔了八年太子妃之位,也該爲令儀做些事。”

我彎腰撿起碎瓷。

鋒利的邊緣劃破指腹。

血珠滾出來,混進藥汁裏。

“好。”

蕭承璟似乎沒有料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他看了我一眼。

我卻已經低下頭,將沾血的碎片一塊塊撿進托盤。

當日下午,我搬進聽雨閣。

跟了我多年的宮女青黛氣得直哭。

她問我爲何不去皇后面前討個說法。

我打開嫁妝冊。

一百二十抬嫁妝,如今只剩二十三抬。

田莊、鋪面、首飾、現銀。

這些年全被蕭承璟拿去填補東宮虧空,籠絡朝臣,賑濟災民。

從前他是我的夫君。

我願意給。

如今他要娶別人。

我也該一筆一筆,算清楚了。

門外很快送來一匹紅綢。

總管說,大婚時間緊,宮人忙不過來。

蕭承璟命我親手佈置喜堂。

紅綢落在懷中。

顏色鮮豔得刺眼。

我摸到布料下壓着一張鳳冠圖紙。

圖紙右下角寫着一句話。

鳳冠所需東珠三十六顆、紅寶石七顆,皆從許氏嫁妝中取。

我盯着那個“許”字看了很久。

原來蕭承璟不僅要娶她。

還要拆了我的嫁妝,爲她鋪出一條十里紅妝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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