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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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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謝臨淵重逢那日,我正在城樓下替人修紙鳶。

他昔日的妾室柳氏立在身側,見兒子朝我跑來,慌忙將孩子護進懷中。

九年前,精通六爻的柳氏爲兒子卜了一卦。

她斷言,孩子八歲那年會追逐斷線紙鳶,墜下城樓。

而割斷紙鳶線的人,是我。

謝臨淵信了。

他休我出府,扶柳氏爲妻,連我們七歲的女兒也不肯放過。

如今,那孩子平安長大。

他終於以爲預言被破,肯來接我。

“清和,你守在這裏九年,不就是在等我回頭嗎?”

可在這裏等他的,從來不是我。

是我們的女兒

被趕出謝家後,她每年都來城樓放紙鳶。

她說,只要紙鳶飛得再高些,父親就一定能看見她。

最後一年,她病得走不動,仍求我揹她來。

可那日風雪太大,紙鳶沒能飛起來。

她也沒能熬到天亮。

我撿起被謝臨淵踩斷的紙鳶骨,輕聲道:

“侯爺認錯人了。”

如今我命不久矣。

留在這裏修了八年紙鳶,不過是想替女兒買一座墳,再親手放一隻紙鳶給她。

她在地下等紙鳶太久了。

也等孃親,太久了。

······

我將斷裂的竹骨一根根撿起,放回懷中。

謝臨淵眉頭微蹙。

“你方纔說甚麼?”

“沒甚麼。”

我撐着膝蓋起身,眼前驟然一黑。

九年的寒症早掏空了身體,我扶住牆,纔沒有當着他的面倒下。

謝臨淵下意識伸手。

指尖尚未碰到我,柳如煙忽然驚呼:

“侯爺,小心!”

謝承安不知何時撿起了地上的紙鳶,正朝城樓石階跑去。

一陣風捲過,紙鳶脫手飛出。

“我的紙鳶!”

謝承安追了兩步。

柳如煙臉色慘白,衝過去將孩子死死抱進懷中。

“別追!”

她渾身發抖,像是九年前那場卦象又在眼前應驗。

謝臨淵也變了臉。

他一腳踩住飄到我身前的鳶線,猛地扯斷。

紙鳶摔進泥水裏。

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才做好的,買主已經付了定錢。

我看着斷線,抬頭問他:

“侯爺這是做甚麼?”

“不過一隻紙鳶,壞了便壞了。”

謝臨淵將謝承安護到身後,語氣冷硬。

“你明知如煙心中有結,還故意讓承安看見紙鳶。”

“清和,九年過去,你爲甚麼還是這般惡毒?”

我忽然笑了。

“城樓下七家紙鳶攤,侯爺偏偏帶他們停在我這裏。”

“怎麼,路是我修的,風也是我吹的?”

“你——”

“爹,她好凶。”

謝承安躲在柳如煙懷裏,小聲道:

“難怪娘說,她會害死我。”

我的笑意淡了。

柳如煙忙捂住孩子的嘴。

“承安,不許胡說。”

說完,她紅着眼望向我。

“姐姐,孩子不懂事。”

“你若有氣,衝我來便是,別同他計較。”

“柳夫人放心。”

我彎腰撿起泥裏的紙鳶。

“我的明月七歲時,都知道不能憑一句話冤枉別人。”

謝臨淵神色一沉。

“別拿明月說事。”

“當年若不是你教唆她將承安騙到城樓,我們也不會將你們母女趕出去。”

我的手指瞬間收緊。

竹骨刺入掌心,血珠一滴滴落進泥裏。

那年明月才七歲。

她只是想把自己最喜歡的糖送給弟弟。

可謝臨淵不聽。

現在,他也不會聽。

我把沾血的紙鳶遞到他面前。

“二兩銀子。”

謝臨淵愣住。

“甚麼?”

“你踩壞的紙鳶,賠錢。”

柳如煙面露不忍。

“姐姐,侯爺是來接你回府的。”

“你何必爲了二兩銀子,讓彼此難堪?”

“二兩銀子能買一副薄棺。”

我直直看着她。

“對你們是小錢,對死人不是。”

謝臨淵眼底掠過一絲怒意。

“夠了。”

他扯下腰間錢袋,扔到我腳下。

碎銀滾了一地。

“這些夠不夠?”

我蹲下,一顆顆去撿。

謝臨淵盯着我被凍裂的手,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清和,你從前是侯府主母,如今卻爲幾兩銀子趴在地上。”

“你就半點臉面都不要了?”

我撿起最後一塊碎銀,緩緩站直。

“臉面不能下葬。”

“甚麼下葬?”

他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劇痛鑽進骨頭,我本能地甩開他。

謝臨淵看着落空的手,怔了一瞬,隨即皺眉。

“不過染了點風寒,你又擺出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給誰看?”

我把手藏進袖中。

“侯爺說得對,小毛病罷了。”

柳如煙忽然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

謝臨淵立刻轉身將她扶穩。

“又心悸了?”

“我沒事。”

柳如煙靠在他懷中,輕聲道:

“侯爺還是先送姐姐回去吧。”

“她在這裏守了九年,想必吃了許多苦。”

謝臨淵看向我,像是施捨最後一次機會。

“收拾東西,跟我回府。”

我抱起那隻斷掉的紙鳶。

“侯爺認錯了。”

“侯府的沈清和,九年前便死了。”

“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個給死人攢棺材錢的紙鳶匠。”

謝臨淵臉色驟冷。

“沈清和,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謝臨淵,你真以爲,我留在這裏九年,是爲了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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