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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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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風帶着一絲涼意,吹透了我身上的薄襯衫。

卻吹不散壓在我心頭整整十年的鬱結。

我順着林蔭大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顛了顛肩上的雙肩包,很輕。

裏面除了證件和幾件舊衣服,沈家的甚麼都沒帶走。

我想幹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

遠離了莊園裏的觥籌交錯。

我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番光景。

那是沈家父母口中,我沾染了一身「市井習氣」的地方——陽光福利院。

他們永遠不會懂,我天生爭強好勝,並非因爲我貪婪。

而是因爲如果不去爭,我根本活不到被他們認回來的那一天。

福利院裏的孩子多,物資永遠是不夠分的。

每當有社會愛心人士來捐贈衣物和食物時,就是院裏最殘酷的叢林法則上演的時候。

五歲那年冬天,院裏發禦寒的棉衣。

負責發放的阿姨看我是個女孩,隨手扔給我一件薄得透風、拉鍊還壞掉的外套。

而一件嶄新的、厚實的羽絨服,被分給了一個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胖男孩。

那個冬天冷得刺骨,我的手上長滿了凍瘡,爛得流膿。

我知道,如果不爭,我可能會被凍死。

於是,在那個大雪天,我像一頭髮瘋的小狼崽,衝上去咬住了那個胖男孩的手臂。

任憑他把我踹倒在雪地裏,打得我鼻青臉腫,我也死死抱着那件厚衣服不撒手。

最後,我保住了那件羽絨服,也保住了我的命。

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世上,沒有人會把好東西主動送到你手裏。

想要甚麼,必須靠自己去搶,去拼,去爭。

哪怕頭破血流。

後來上學,也是一樣。

福利院每年能得到資助去鎮上讀高中的名額只有兩個。

考不到前兩名,哪怕你是第三名,也要被迫輟學去南方的流水線上打螺絲。

爲了那個名額,我能在沒有暖氣的走廊裏藉着聲控燈背英語到凌晨三點;

我能爲了省下買複習資料的錢,連續喫一個月的清水掛麪。

我拼了命地考第一,因爲第二名不夠穩妥。

只有絕對的壓倒性勝利,才能換來我微薄的生存安全感。

帶着這樣一身被生活磨礪出的鱗片和尖刺,十七歲那年,我被接回了沈家。

金碧輝煌的別墅裏,連空氣裏都透着優雅的香薰味。

而那個鳩佔鵲巢的沈芊芊,坐在施華洛世奇水晶燈下,像個不染凡塵的小公主。

我怎麼可能看得慣她?

她不費吹灰之力,父母就會捧着一切送到她面前。

而我呢?福利院裏被搶走的饅頭,和差點凍死我的大雪,釀成了我爭強好鬥的性格底色。

所以,我像一個應激的刺蝟,把在福利院學到的生存法則,全盤照搬到了沈家。

她要學大提琴,我就要比她拉得更好;

她要考名校,我就要保送給她看。

我以爲,只要我證明了我比她強,比她更優秀。

沈家父母就會像福利院的老師那樣,把所有的偏愛和資源都給我。

可我錯了。

沈家不是福利院,這裏不缺資源,只缺「體面」。

我拔尖要強的樣子,在沈家父母眼裏,成了喫相難看;

我拼死拼活贏來的獎盃,在他們眼裏,抵不過沈芊芊委屈時落下的一滴眼淚;

我以爲的「靠實力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在他們那個所謂的上流圈子裏,被稱爲「沒有教養的野蠻掠奪」。

剛開始父母還會由着我,覺得能激勵我早點學會那些豪門必備技能也是好事。

可這樣的事情多了,他們便越來越看不慣。

「芊芊從小就是當成名媛培養的,她有氣度,你爲甚麼要事事逼她?」

這是我媽這十年來,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氣度?

這真是一個奢侈的詞。

只有從小沒捱過餓、沒捱過凍、被愛意澆灌長大的溫室花朵,纔有資格談氣度。

像我這樣從泥沼裏爬出來的野草,光是站直身體,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着晏辭的名字。

緊接着,進來了一條長長的微信:

【沈知音,鬧夠了沒有?】

【用斷絕關係這種手段來逼我退婚,你不覺得太極端、太幼稚了嗎?】

【你以爲你走了,我就會心軟去追你嗎?】

【現在立刻回來給芊芊和沈叔叔道個歉,我還可以當今天的事情沒發生過。】

【別把大家對你的容忍,當成你得寸進尺的資本。】

我一眼掃過去,只覺得可笑。

他以爲,我費盡心思脫離沈家,是爲了逼他退婚?

我承認自己曾經把他當成過救贖。

剛回沈家那年,我連西餐刀叉都不會拿。

在沈芊芊十六歲的生日宴上,我穿着不合身的禮服,不小心打翻了紅酒,惹得全場名媛捂嘴竊笑。

沈家父母面色尷尬,覺得我丟了人。

沈芊芊紅着眼眶怪我毀了她的生日。

只有晏辭。

他遞給我一塊乾淨的手帕,擋住了那些看笑話的視線。

後花園裏,他看着我在冷風中狠狠擦眼淚,輕笑着說:

「沈知音,其實比起溫室裏的花,我更欣賞你身上這種野草一樣的生命力。」

「你很特別,別被他們同化了。」

那時候的我太傻。

以爲他懂得我滿身尖刺下的掙扎,以爲他不戴有色眼鏡看我。

我像個在黑暗裏走了太久的人,想死死抓住這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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