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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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棠在陸府住下的第二日，便接過了照顧陸老夫人的差事。

她像是早就熟悉這座府邸的每一塊磚瓦，知道晨起要先給老夫人換溫水，知道陸蘭芝不喜歡甜膩的點心，甚至知道陸時硯處理公務時，書房裏的香不能燒得太濃。

那些事，都是我花了五年才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她卻不需要摸索。

因爲她曾經陪陸時硯長大，也曾經是林氏生前最親近的故交。

接風宴設在臨水閣。

陸老夫人讓人將林氏留下的舊桌屏搬了出來，說沈清棠小時候常在這張桌旁抄經。

我坐在陸時硯右側，沈清棠坐在他對面。

席間有一道炙魚，廚房剛端上來，她便吩咐人撤下薑片。

陸時硯抬眼看她。

“你還記得？”

“你從小便不吃薑，哪怕沾上一點，也要重新換一盤。”

她說得自然，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陸時硯難得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是我嫁進陸府後第一次見他真正放鬆。

我低頭夾菜，手指卻在袖中慢慢收緊。

原來他的疏離不是天性。

他只是把溫柔都留給了和自己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

席間，沈清棠提起京郊的梅園。

“時硯，你還記得那年下雪，我們從後門溜出去，結果你踩斷了廊橋的木板，回去後被老夫人罰嗎？”

陸蘭芝笑出聲。

“何止記得，哥哥那幾日連坐都不敢坐。”

陸時硯搖頭。

“是清棠先跑的。”

“可最後是你替我挨的罰。”

“我若不替你，難道看着你被母親訓斥？”

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落進我心裏。

陸時硯也曾替我擋過責罰。

只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他替沈清棠記得每一件舊事，卻忘了我曾在他病重時守過多少個夜晚。

宴席過半，我忽然覺得指尖發麻。

手中的茶盞滑了一下，茶水潑在沈清棠裙襬上。

她沒有發火，只是輕輕吸了口氣。

陸時硯已經起身擋在她身前。

“你做甚麼？”

我望着他。

“青棠剛來陸府，你便這樣讓她難堪？”

陸老夫人趕緊開口打圓場。

“時硯，你別怪她，她近來身子不好，許是無意的。”

陸蘭芝卻接了話。

“嫂嫂確實不是故意，可清棠姐姐的衣裙是母親親自挑的，今日又是她的接風宴，總不能一句手滑便算了。”

陸蘭芝說着，已經招來院外的婆子。

“嫂嫂便去雪地裏跪着，給青棠姐姐道歉。”

我抬頭看向陸時硯。

他沒有阻止，只低頭替沈清棠拂去裙襬上的茶漬。

“去外面跪一會兒，向清棠道歉。”

我苦澀地笑了笑，這裏也沒有護着我。

或者說，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護着我。

我從席間起身，膝下卻一陣發軟，險些撞上桌角。

走到院外的時候，天上還飄着雪，我跪在了積雪裏。

膝蓋觸到地面的那一刻，寒意立刻透過衣裙鑽進骨頭。

陸蘭芝站在檐下，仍不肯罷休。

“給清棠姐姐磕頭。”

我閉了閉眼，雙手撐在雪地裏，朝着沈清棠所在的方向叩下去。

額頭碰到冰冷的石磚，眼前頓時一黑。

第二個頭磕下去時，胸口猛地一縮，腥甜的血湧到了喉嚨口，又被我生生嚥了回去。

第三個頭落下後，我聽見沈清棠低聲說：

“時硯，妹妹身子不好，跪一會兒便算了。”

陸時硯終於開口。

“你聽見了，清棠讓你起來。”

我撐着地面，卻沒有立刻站起來。

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手指也凍得僵硬。

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搖晃了一下，倒在了雪地裏。

我被送回房間，一路上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了陸時硯的聲音。

“今日的事，是蘭芝說話重了些。”

“但你也不該在清棠面前失態。”

他的聲音比白日裏低了一些，卻依舊帶着責備。

“陸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是府裏的少夫人，做事要顧全體面，別再做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情。”

我沒有力氣說話。

但我能感覺到陸時硯仔細替我將被角壓緊。

那些細微的溫柔，像冬夜裏落在掌心的雪，看起來乾淨，碰久了卻只剩刺骨的冷。

夜裏，他照舊睡在我身側。

半夜，我猛地驚醒，用帕子捂住嘴，壓下胸腔裏翻湧的血意。

鮮紅的血落在枕巾上，我一點點折起帕子，將它塞進枕下。

陸時硯近在咫尺。

他背對着我，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着。

我看着他的後頸，忽然想起大夫說我時日無多。

若我就這樣死在他身後，他或許只會以爲我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