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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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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五年,賀行川依舊寵我寵得滿京城眼紅。

我愛聽曲,他便包下臨河最好的戲樓;我嫌規矩煩,他便由着我睡到日上三竿。

滿京城都說,賀侯爺被我迷得連祖宗家法都忘了。

只有我的堂姐許明棠,從不與我爭半分寵愛。

她替侯府照看京郊莊子,三年不曾踏進內院一步。

我甚至可憐她守着田契賬冊過日子,還勸賀行川給她另尋門好親事。

他當時伏在我肩上笑,只說:“你就是心軟。”

於是我愈發安心,把母親留給我的鋪面、田產、陪嫁銀票,全交給他週轉。

直到祖宅忽然被官府貼上封條。

我才知道,侯府這些年欠下的鉅債,全落在了我的名下。

而我那位日日住在莊子裏的堂姐,名下竟有十七間旺鋪、六座糧倉和賀家最值錢的鹽引。

掌櫃跪在我面前,聲音發顫。

“夫人,侯爺早說過,等您把債背乾淨,便接許姑娘回來做正頭主母。”

我盯着滿屋子的債契,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五年夫妻情分,細細算來,竟也不過如此。

罷了,這侯府,這男人,我都不要了。

......

我合上最後一張債契時,渾身涼透。

檐下雨聲細密,聽得心口發緊。

雲杏跪在我腳邊,哭得不敢出聲。

“夫人,這上頭都是您的手印。”

我輕撫過那排硃砂印。

許多夜裏,賀行川也曾這樣握着我的手,在燈下笑着哄我:

“侯府只是週轉。晚蘅,我還能賣了你不成?”

那時我嫌他擾我睡覺,眼皮都懶得抬,由着他握着我的手,一張張按下去。

原來人真能被賣進這一屋子看不見底的債裏。

賀行川進來時,斗篷上還帶着雨氣。

他看見滿地債契,臉色沉了下去。

“誰準你進去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他。

“我母親留下的宅子,爲甚麼會寫在侯府抵債冊上?”

賀行川靜了一息,淡淡道。

“我本想壽宴後再同你說。”

“同我說甚麼?”

我笑了一聲。

“說我的陪嫁沒了?”

“說我替侯府背了三十六萬兩債?”

“還是說,許明棠名下那些鋪子,本該是我的?”

他臉色微變。

“明棠替侯府在外頭周旋,名下放些產業方便行事。你不要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方便到連鹽引都給她?”

賀行川眼底一冷,卻還是壓着性子,俯身撿起那張債契。

“你我夫妻一體,你的名下和我的名下,有甚麼分別?”

我沒有回答。

只看見他腰間多了一枚月白香囊。

針腳細密,不是我的手藝。

他察覺我的目光,抬手解下,隨手塞進袖中。

“明棠昨日回京,老夫人壽宴事多,她過來幫幾日。你別多心。”

我問:“她回來做主母嗎?”

雨聲驟然清晰。

賀行川的目光一點點冷下去。

“誰在你耳邊嚼舌根?”

“掌櫃說的。”

“一個奴才胡說,你也信?”

他忽然笑了,伸手來捏我的臉。

“晚蘅,你若不喜歡她,壽宴後我送她回莊子。”

“債的事我會處理。”

“你只要乖乖待在府裏,別鬧得母親不安生。”

又是乖乖。

從前我聽見這兩個字,便以爲自己是被疼愛的。

如今才知道,被哄得最乖的人,最容易被拿走一切。

我從匣裏取出母親留下的鑰匙,放到桌上。

“把我的嫁妝還我。”

賀行川看着那把鑰匙,脣邊的笑意淡了。

“現在還不了。”

“那就和離。”

他猛地抬眼。

片刻後,卻笑了。

“許晚蘅,我昨夜才從你榻上下來,你今日同我說和離?”

他走近一步,俯身在我耳邊道:

“你捨得?”

我看着他。

從前他這樣一鬨,我確實捨不得。

可如今滿地債契都在腳邊。

我只回了兩個字。

“捨得。”

賀行川眼底壓出幾分慍怒。

“把賬冊收了。”

“今日起,夫人身子不適,不許出府。”

他轉身出去時,又停在門口。

“晚蘅,我寵你,不是讓你拿和離兩個字來嚇我的。”

門被合上。

外頭很快響起落鎖聲。

我坐在滿地債契中,忽然覺得這五年像一場極長的夢。

夢裏他時時抱我。

夢外,他親手給我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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