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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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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假千金姜柔開着直播,替我扣上霧化面罩:

“家人們,姐姐哮喘犯了,寶寶親手給她做霧化!”

第一口吸進去,我就知道不對,

平時的藥霧是溫的、苦的,這團霧卻冰得扎嗓子,一口比一口沉。

我去扯麪罩,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上:

“柔柔好心伺候你,你甩臉子給誰看?回房間吸完再出來!”

哥哥把我連人帶機器拖進臥室,

姜柔往藥杯裏又添了一大勺:“多放點,夠姐姐吸一晚。”

門從外面反鎖了,窗戶是媽媽怕我吹風,親手關嚴的。

白霧漫過牀沿,漫過地板,越積越厚,

我爬到門邊拼命拍門,

外面煙花炸響,蓋住了我的呼救。

門縫底下滲出白霧,姜柔驚喜地叫:

“快看,姐姐房間冒仙氣了,像不像廣寒宮?”

彈幕刷滿“嫦娥本娥”,

媽媽笑着說:“這孩子,關起門還挺會配合。”

隔着一扇門,他們切月餅、拍全家福,一起喊中秋快樂,

沒有一個人來擰門把手。

半夜,門縫裏的白霧終於停了,

媽媽鬆了口氣:“總算消停了,知道自己關機器。”

她不知道,

機器一直開着,

停下的,是我的呼吸。

......

我是被一陣嗡嗡聲吵醒的,

胸口那塊壓了一夜的石頭不見了,

我輕飄飄地站起來,回過頭,

門邊靠着另一個我,半跪着,

臉貼着門板,嘴脣紫得發黑,右手死死攥成拳頭,

指縫裏露出半截塑料,

是姜柔撕開乾冰袋時扯落的一角,袋子被她拎走了,這一角掉在了牀邊,

我昏過去前,把它抓進了手裏,

上面有一行紅字,我到最後都沒來得及看清。

牀頭的霧化器還在轉,

原來我死了,死在回家後的第二個中秋。

我穿過門板飄到客廳,

姜柔窩在沙發裏剪視頻,標題叫“姐姐的廣寒宮”,

播放量已經破了十萬,

她一條條念評論給媽媽聽,唸到一條,忽然停住了:

【乾冰不能放霧化器吧?密閉房間會缺氧的。】

她撇撇嘴:“又是黑粉,見不得我們家好。”

手指一點,刪了。

媽媽笑着揉她的頭:“別理,明年再給你姐放一次。”

茶几角落擺着一個紙盒,

裏面是我熬了三個晚上做的蓮蓉月餅,

我只記得四歲走丟前,媽媽給我做過蓮蓉,

所以我在每一個上面都用木模壓了字,爸,媽,哥,柔。

姜柔拿起印着“媽”的那一個,咬了一口又吐出來:

“好硬,姐姐是不是麪粉放多了?”

爸爸瞥了一眼:“鄉下手藝,明天讓劉姨扔了。”

媽媽沒說話,把那塊月餅掰碎,丟給了腳邊的糯米。

糯米叼着沒喫,跑到我房門口,趴下來嗚嗚地叫。

哥哥姜嶼踢了踢門:“姜念,吸完沒有?吸完出來,糯米找你。”

屋裏只有機器的嗡嗡聲,

他摸出鑰匙,剛插進鎖孔,

我拼命撲過去想替他擰開,手卻一次次穿了過去。

姜柔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哥,別開!”

她眼圈紅紅的:

“姐姐剛纔當着直播扯麪罩,好多人罵我伺候不好她,她肯定還在氣頭上。”

“你現在進去,她又要跟你吵。”

姜嶼拔出鑰匙,冷哼一聲:“慣的。”

他走後,姜柔站在餐桌邊,

拿起我落在桌上的手機,

我的鎖屏密碼,還是她幫我設的。

她點開家族羣,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的是:

“我不想看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把手機輕輕塞進了沙發縫裏,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羣裏很快炸了,

媽媽一個字一個字地回:

“不想看見就別出來,這個中秋你不過也罷。”

二姑和三叔緊跟着:

“真千金架子就是大。”

“嫂子彆氣,這種白眼狼不值得。”

爸爸把手機扣在桌上:“明天奶奶來,誰也不許給她開門!”

姜柔低着頭,小聲說:“都怪我,不該給姐姐做霧化。”

媽媽把她摟進懷裏:“傻孩子,是她不識好歹。”

客廳的燈一盞盞滅了,

只有糯米還趴在我門口,

一下一下,用爪子撓着門板,

整棟房子裏,

只有它還在替我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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