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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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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昭九年,我被聖上欽點爲太子妃。

滿殿恭賀聲未落,太子蕭弈琛當庭抗旨,只爲了他身份低微的教養姑姑謝梨音。

聖上龍顏大怒,動用雷霆手段,當晚便將謝梨音逐出東宮,此後長安再沒有她的消息。

此後幾個月,太子遍尋不得,終於心灰意冷迎娶了我,卻在婚後和我相看兩生厭。

新婚夜,他寧願割傷手指來僞造喜帕上的血跡,也不願同我圓房。

宮宴上,他總是當着百官的面將席位向外挪半寸,從不與我同桌用膳。

就連我難產九死一生那日,他也是等在門口聽見孩子平安落地後便離開。

他說真的愛,是想到她心會發燙,是情不自禁地靠近和偏愛。

我跟他,只是先帝強行撮合的將就。

直到三十年過去,百姓安居樂業,他卻因爲操勞過度病倒。

我遍尋天下名醫,以身涉險爲他試新藥方。

侍疾時,他突然笑了,握住我的手:“這輩子和你得過且過,好像也不錯。”

“要是有下一世,我就學着去愛你吧。”

我就這樣看着他,卻在他闔眼後,平靜地抽回了手。

舉國縞素,長安城內終日迴盪着百姓們的哭聲。

在梓宮送入皇陵後,我下了成爲皇后以來的第一道懿旨。

上面只有寥寥數筆:帝后不合葬。

我要葬在離他最遠的雁回嶺。

蕭弈琛,可下一世,我不想許給你了。

……

再睜眼時,我竟然回到了當初賜婚的那場宮宴。

一向雅正端方的蕭弈琛正長跪於殿前,只求聖上收回成命,留下謝梨音。

門外謝梨音穿着戴罪的素衣,匆匆趕來:

“奴婢十歲進宮,命如草芥,萬萬不能同國公嫡女相較,殿下別再爲了我犯糊塗。”

說完她又看向聖上:“一切都是奴婢的錯,求陛下不要遷怒殿下。”

上一世,她爲了保全蕭弈琛,也是這般隱忍退讓。

卻在離開前跪在我面前,哀求我:“只求姑娘日後不要同殿下生分,能真心對待殿下,如此我便能安心離開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卻沒半分心軟,從她的手中拽出裙褥:

“我的夫君,就不勞姑姑費心了。”

那時我根本沒想過一個奴婢也能和我爭。

蕭弈琛最多難過一時,便會將她拋之腦後,重新看見我的好。

可我錯了,往後的三十年裏,他都在緬懷一個人。

大殿之上,蕭弈琛的神情冷硬,沒有半分向皇權妥協的意思。

下一秒,我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跪在聖上面前:“陛下,臣女願爲謝梨音求一個名分,讓她以滕妾入東宮。”

此言一出,大殿譁然,就連蕭弈琛也側過頭看向我。

聖上拂袖:“胡鬧!你貴爲國公獨女,又是太后的親外孫女,東宮只會有你這唯一的太子妃,你又何須這般委屈求全?”

甚麼是委屈?

身爲太子妃,卻夜夜等夫君等到天亮,難道不委屈麼?

貴爲皇后,卻被一個婕妤當着六宮的面譏諷“無德無寵”,難道就不委屈麼?

我依舊維持着叩首的姿勢,聲音堅定:

“陛下,殿下今日抗旨,滿朝皆聞。若謝梨音就此出宮,父子君臣之間難免留了一道裂痕。臣女所爲既全了殿下之心,也全了皇家體面。”

聖上沉默了片刻,終是鬆口恩准。

宮宴結束後,謝梨音追着我出了大殿,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滿心感念:

“奴婢今後定好好服侍殿下和姑娘,來報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蕭弈琛將她從地上扶起,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阿鳶,我只是爲了報答姑姑的養育之恩。今日的事多謝了你,日後我定不會辜負你。”

上一世,他極少這樣親密地喚過我。

也不曾與我說過心事,甚至連情緒都很少對我流露過。

只有每月例行公事的初一、十五,他纔會踏入我的寢宮。

卻又會在夜半行完房事後,趕回未央宮批閱奏摺。

他是萬民稱頌的明君,唯獨是負我一生的夫君。

前世的我若得了他的這句承諾,定是雀躍的。

可如今,我只是不着痕跡地拂去他的手,語氣恭敬得挑不出錯來:

“殿下言重了。殿下曾爲臣女講解過《女論語》,其中便有言妒忌怨恨是女子德行之大虧。”

“臣女出言,也只是謹記殿下當初的教誨,不必放在心上。”

也許是我的疏離太過刻意,蕭弈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是了,不管是前世還是重生前,我對他總是格外殷切些。

就連望向他的眼神,也是盈盈秋水。

可這雙數十年追着他不放的眼眸,現在只剩一片不起波瀾的漠然。

我笑了笑:“殿下多慮了。婚禮的事宜還需同禮部商議,臣女先告退了。”

說完我不顧身後人探究的目光,轉身徑直離開。

走在熟悉的紅牆綠瓦間,我不禁想起前世被困在宮牆裏的三十餘年。

想起那年永巷初遇,百獸園逃出的雄獅衝破禁衛,徑直朝我撲來。

我尚來不及驚呼,一道身影驟然橫在我身前。

彼時我和蕭弈琛素未相識。

他死死抵住猛獸,直到侍衛趕來制服雄獅,方纔踉蹌着跪倒在地。

御醫匆匆趕到,他卻強撐抬手指着我,低聲吩咐:“先救她。”

那時我是長安赫赫有名的貴女,而他,只是被深宮遺棄無人問津的落魄皇子。

後來我在慈恩寺養病,他聽說後,拄着柺杖翻Q來看我。

我們談詩論賦,對弈品茶,彷彿沒了身份的差距。

又一年春,他在佛前立誓,說有朝一日要與心悅之人光明正大在一起。

他說完望向我,我便挪不開眼。

上一世自始至終,都是我會錯了意。

我也用我的一輩子去償還了當初犯下的錯。

那這一世,我便成全他和謝梨音。

禮部之內,衆人還在爲太子大婚一事忙得焦頭爛額。

禮部尚書看見我,起身迎了上來:“姑娘莫急,我們定會按時將婚服趕製出來。”

我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

“送去永巷吧,未來的太子妃是謝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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