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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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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我睜開眼時,與我拜堂的少年郎已經成了皇帝。

而我從他的結髮妻,變成了二十八歲的貴妃。

蕭承安說,皇后母族助他平定天下,後位只是償還恩情。

待朝局安穩,他便會將欠我的一一補上。

我望着他熟悉的眉眼,信了。

直到皇后突發高熱,我的舊傷也在雨夜發作,太醫院只剩一株百年參。

他親手將藥送去皇后宮中,只留下一句:

“莞娘陪朕熬過那麼多次,這次定也能撐住。”

那夜,我在枕下找到一本手札。

每一頁,都寫着二十八歲的我,是如何從滿心歡喜,等到不敢再盼。

他說立後只是權宜,讓我等等。

他說先救皇后是迫不得已,讓我等等。

他說缺席我的生辰,來年定會補上。

可這十年,每逢只能選一個,他選的從來不是我。

牀下的舊箱裏,還藏着十八歲那年沒有繡完的嫁衣。

原來她一直在等,等他重新做回那個少年。

可我今年才十八歲,不想再耗一個十年。

罷了。

我收好嫁衣,討了一道出宮的旨意。

她等不到的來日,我不等了。

······

我將未繡完的嫁衣疊好,放回舊箱。

紅綢早已褪色,衣襟上的並蒂蓮只繡了一半。

針腳起初細密,後來卻越來越亂,有幾處還沾着深褐色的血。

春桃說,那是我被封爲貴妃的第三年,聽聞蕭承安要廢后,歡歡喜喜翻出來續繡的。

結果沈家平定西北,皇后的鳳印依舊穩穩當當。

曾經的我便又把嫁衣收了起來。

這一收,就是七年。

“娘娘,您真要走?”

春桃蹲在箱邊,眼睛腫得厲害。

“陛下若知道,定不會答應。”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

我合上箱蓋。

“把昨日從枕下找出的手札,也放進去吧。”

春桃抱緊那本手札,忍不住落淚。

“奴婢不明白。”

“您從前那樣盼着陛下來,怎麼一夜之間,便甚麼都不要了?”

因爲她不知道。

對二十八歲的蘇莞而言,蕭承安只是又一次沒有選她。

可對十八歲的我而言,昨天,他還不是這樣的。

昨日黃昏,他剛從城外回來。

衣袍上沾着塵土,手裏卻死死護着一隻紙包。

見到我時,他耳根一下紅了。

“莞娘,你閉上眼。”

“你又弄甚麼?”

“叫你閉便閉,哪來這麼多話?”

我偏不聽,踮腳去搶。

紙包散開,掉出一支木簪。

雕的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合歡花。

他慌忙撿起來,藏到身後。

“做壞了,不給你了。”

“蕭承安,你雕了多久?”

“隨手做的。”

他手上全是細小的刀口,卻偏過頭不肯讓我看。

我抱住他的胳膊,他便裝不下去了,低聲道:

“等我將來有了銀子,再給你買金的、玉的。”

“那你要親手替我戴。”

他望着我,眼睛亮得像盛着整個春日。

“好。”

“往後你的每一支簪子,都由我替你戴。”

可再睜開眼,他成了天下之主。

而我等了十年,連正妻之位都沒有等回來。

殿外忽然響起一聲通傳。

“陛下駕到——”

我抬起頭。

蕭承安越過珠簾而來,一身玄色龍袍,眉眼比少年時更深,也更冷。

我盯着他的臉看了許久。

輪廓分明,鼻樑挺直,連蹙眉時的模樣都與昨日一般無二。

可那個雕壞一支木簪便緊張得不敢看我的少年,已經不在了。

蕭承安走到榻前,伸手探我的額頭。

“氣色怎麼還這樣差?”

我偏頭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眉心微沉。

“還在怪朕將百年參給了皇后?”

我攥住衣角。

昨日他抱着藥匣離開時,只說我素來能忍,再熬一晚便好。

可昨夜我疼得渾身發冷,幾次昏厥,他都沒有回來。

我怎麼可能不怪?

我才十八歲。

在我的記憶裏,他還是與我拜過堂、說過此生唯我一人的夫君。

可我不能質問。

因爲這十年早已橫在我們之間。

我甚至不知道,二十八歲的我究竟該用怎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臣妾不敢。”

蕭承安只當我鬧脾氣,在榻邊坐下,將一隻錦盒遞給我。

“打開看看。”

盒中是一對東珠耳墜,珠子圓潤飽滿,價值不菲。

“南邊新貢來的,朕特意給你留下了。”

我望着那對東珠,忽然問:

“皇后也有嗎?”

蕭承安神色微頓。

“皇后有一整套東珠頭面。”

“她時常要見外命婦,裝束不可失了中宮體面。”

“原來如此。”

他像是聽出了我的失望,語氣放緩了些。

“你與她不同。”

從前,這句話足夠哄二十八歲的蘇莞歡喜許久。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比皇后多一顆珠子,少一道規矩。

我想要以前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郎。

但如今,他只給了我一句不同。

殿外有人匆匆來報:

“陛下,皇后娘娘醒後一直咳嗽,太子殿下也哭着要見您。”

蕭承安立刻起身。

走到門口,他纔回頭。

“朕晚些再來看你。”

我下意識想喚住他。

就像以前那樣,只要我拉住他的衣袖,他便會留下。

可枕下那本手札沉甸甸地壓着。

十年間,他說過太多次“晚些再來”。

我慢慢鬆開手指。

“陛下去吧。”

蕭承安似乎有些意外,隨後神色舒展。

“莞娘果然最懂事。”

他轉身離開,沒有看見我紅了眼。

當夜,我取出紙筆。

五年前太后遇刺,是我替她擋了一刀。

她曾許我一個心願。

我落下最後一筆,將太后所賜的玉扣壓在信上。

二十八歲的我捨不得走。

可我才十八歲。

我仍舊愛蕭承安,卻不願親眼看着這份愛,再被他耗上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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