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中秋前一週，婆婆特意打電話叮囑我，今年奶奶八十大壽，全家必須一個不少地回來拍團圓照。

我推掉外地會議，提前一天趕回老宅。

從下午開始，我就一個人忙着準備家宴。

燉湯、蒸魚、包餃子，還按照奶奶的口味，烤了滿滿一盤桂花酥。

晚上七點，婆婆突然發消息讓我再買一盒老字號的桂花糕，說奶奶唸叨了好幾天。

我看着竈臺上還溫着的飯菜，急忙出了門。

老字號糕點鋪排了三個小時的隊。

等我拎着桂花糕冒雨趕回老宅時，院門已經落了鎖。

隔着雕花窗，我看見一家人正坐在院裏的桂花樹下賞月。

丈夫周敘的外套披在剛離婚回來的青梅宋婉身上，婆婆拉着她的手噓寒問暖，小姑子則舉着相機，讓他們靠近一點。

鏡頭裏，周敘站在宋婉身側。

他們之間，還站着我親手照顧了六年的婆家奶奶。

沒人發現，準備了整桌團圓飯的我，此刻正淋着雨站在門外。

幾分鐘後，婆婆把合照發進家族羣：

【人齊了，這才叫一家團圓。】

照片上六個人笑得其樂融融，餐桌正中央，擺着我從下午忙到晚上的團圓飯。

我沒有敲門，只是把剛買來的桂花糕放在臺階上，隨後轉身登上了回南城的末班高鐵。

這個中秋，他們終於真正團圓了。

而我也該回自己的家了。

......

高鐵駛出臨江站十分鐘後，周敘纔給我打來電話。

我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

第二通、第三通緊跟着響起。

到第四通時，他改發了消息。

【你去哪兒了？】

【桂花糕爲甚麼放在門口？】

原來他們發現的不是我不見了，而是奶奶點名要喫的糕沒被端上桌。

家族羣很快熱鬧起來。

婆婆先發了一段語音。

“林晚，大好的日子你擺甚麼臉色？婉婉剛回來，大家照顧她一點怎麼了？你把奶奶的壽宴弄得這麼難看，明天回來道歉。”

小姑子周悅跟着發了一張桂花糕被雨水打溼的照片。

【嫂子也太浪費了，排三個小時買回來又不送進門。】

宋婉最後開口。

【阿姨，別怪晚晚，可能是我坐了她平時的位置，讓她誤會了。】

她一句道歉都沒有，卻替所有人認定了我爲甚麼生氣。

周敘終於再次打來電話。

這次我接了。

“你在高鐵上？”

“嗯。”

“就因爲一張照片，你連奶奶都不管了？”

車廂廣播正提醒乘客降低音量。

我也放輕了聲音。

“你們不是已經人齊了嗎？”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別說氣話，明早回來，奶奶九點複診。”

“宋婉不是在嗎？”

“她又不知道奶奶喫甚麼藥。”

“那你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平時工作忙，哪記得住這些。”

我忽然笑了。

六年裏，他有時間陪宋婉挑離婚後的房子，有時間記住她睡不好、怕冷、喝咖啡會心悸，卻沒有時間記住奶奶每天要喫幾顆藥。

因爲他知道，我會記。

“病歷和用藥記錄都在我電腦裏。”

“那你明天帶回來。”

“不用了，我現在發給你。”

我掛斷電話，把六年來整理的電子病歷、檢查單、過敏記錄和服藥時間表全部打成壓縮包。

文件一共四百七十六頁。

發送成功後，周敘只回了一句。

【你非要把事情弄這麼複雜？】

我沒有解釋。

以前奶奶半夜喘不上氣，是我揹着她下樓。

婆婆做膽囊手術，是我在病牀邊守了五天。

周敘每次都說忙完就來。

可他忙完的時候，事情也早被我處理完了。

凌晨一點，高鐵窗外只剩大片黑色的田野。

我翻出半年前收到的一封郵件。

奧克蘭海事博物館正在籌備華人移民主題展，邀請我擔任爲期一年的展陳總策劃。

當時奶奶剛做完髖關節手術，周敘說家裏離不開人。

我回復對方，希望以後還有合作機會。

郵件一直停在草稿箱裏。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重新聯繫了項目負責人陳老師。

【如果職位還沒有確定，我願意參加終面。】

三分鐘後，對面回了消息。

【終於等到你改變主意。明早十點，線上聊。】

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周敘發來一句：

【明早回來，奶奶的藥只有你知道放在哪裏。】

我看着剛發給他的四百七十六頁資料，關掉了對話框。

從明天開始，他該學着自己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