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成婚第二年，夫君傅淵退過親的舊人宋沁跪在我面前，求我把他“借”三日。

她母親病危，還不知道兩家早已退婚，只想臨終前再見一次女婿。

我沒有答應。

“宋姑娘，我可憐老人，卻不能拿自己的丈夫替你圓謊。”

宋沁哭着走後，傅淵從屏風後出來，握住我的手。

“放心，你不願意的事，我不會做。”

當晚，衙門忽然來人，說城外倉場出了事。

傅淵一去三日，回來時還給我帶了城南的桂花糖。

後來幾年，他偶有值夜、應酬，也總讓小廝捎話：“別等我。”

我從未懷疑。

直到今日，我去南街買點心。

女掌櫃見我拿着傅府對牌，笑道：“您是傅大人的妹妹吧？”

我愣住：“爲何這麼問？”

她也愣了：“傅夫人不是宋家那位麼？”

“這些年傅大人逢年過節都陪她回門，整條南街誰不知道？”

我站在櫃檯前，許久沒有說話。

晚膳時，我問傅淵：“五年前你答應過我甚麼？”

他正在替我挑魚刺，筷尖停了一瞬。

“我只是怕你知道後多想，反正都是假的，我最後不是照樣回了家？”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明明沒有把丈夫借出去......

可他還是揹着我，在別人家做了整整五年的女婿。

......

傅淵說完，仍把挑淨刺的魚肉推到我面前。

彷彿五年的欺瞞，不過飯桌上落錯了一雙筷子。

我沒有碰：“五年前，倉場出事是真的？”

他眉心輕跳：“是真的，第二日一早事情便結了。”

“然後呢？”

傅淵沉默片刻：“伯母那時病得厲害，我去看了一眼。”

我冷笑一聲，抬頭看他：“看了一眼，還是做了三日女婿？”

他臉色微沉，沒有回答，我便懂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宋家的老嬤嬤熟門熟路進了院子，抱着一隻衣匣。

“姑爺，老夫人說明日初二南街人多，請您辰時前過去，姑娘還讓老奴來取那件深青直裰。”

她說完纔看見我，笑意頓時僵住。

我手指逐漸冰涼，慢慢轉頭：“姑爺？宋家上下，一直這麼叫你？”

嬤嬤撲通跪下。

傅淵沉聲道：“先回去。”

我卻問：“年年都來取？”

嬤嬤低着頭：“是，初二、老夫人壽辰、七月祭親，姑爺都去。”

我繼續問：“他在宋家還有甚麼？”

傅淵終於不耐煩：“姜妤，夠了。”

我抬眼看傅淵：“我問一句你就嫌夠，你騙我五年，怎麼沒嫌夠？”

嬤嬤只得道：“外院備着常服，還有一間姑爺歇腳的屋子。”

屋裏一下靜了。

我指尖一頓：“宋宅還備着他的衣裳？還有姑爺房？”

嬤嬤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看向傅淵。

傅淵沉默片刻：“偶爾城門落鎖，我來不及回府，就在宋家外院歇一宿。”

我強掩鎮靜，：“幾次？”

他聲音沉下去：“記不清了。”

我忽然想起那些他叫小廝捎話，說衙門有事、不必等的夜晚。

“所以有些夜裏，你不是在衙門，是睡在宋家？”

傅淵避開我的目光：“只是個歇腳處，不過幾回，夜深了，何必來回折騰。”

“所以你回來時給我帶的南街糕點，也有幾回是從那間屋裏醒來後買的？”

傅淵眉心微皺：“阿妤，非要這樣算嗎？”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些也能算不清。”

他沒再與我爭辯，而是像從前一樣替我把披帛攏好，語氣又軟下來。

“阿妤，我的家只有這一個，明日午後我就回，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城西燈市麼？”

“我陪你。”

當夜，我讓人把五年的年節賬與門房簿都搬進來。

正月初二、宋母壽辰、七月祭親。

他留給我的話寫着“值房”、“赴同僚宴”、“城門落鎖”，而門房簿上，那幾日傅家的車都往南城去。

我一處處圈，圈到第十二處時，手忽然停了。

十二處只是我眼下能對上的。

剩下那些，我忽然不想查了。

原來這些年我端給“當差丈夫”的醒酒湯，等的可能一直是別人家的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