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鎮十佳致富帶頭人的表彰大會上，我剛戴上大紅花，村裏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下一秒，廣播裏傳出了幾段電話錄音。

全場上千名鄉親瞬間譁然。

說話的人是我，被威脅的人是省城農業專家，農科院高材生沈硯。

錄音裏全是我囂張跋扈的聲音：

【把你的工資卡交出來，不然弄死你。】

【今晚你必須來我屋後院，幹不完活別想睡覺。】

【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這輩子都回不了城。】

村長的女兒王嬌嬌衝上臺，一把奪過主持人的麥克風，指着我義正言辭：

“大家聽清楚了！陳麥穗根本不是甚麼帶領大家致富的模範，她是個爲了錢，長期恐嚇勒索沈專家的女流氓！”

“這種不知廉恥的村霸，根本不配戴這朵大紅花！”

臺下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夾着唾沫星子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鎮領導臉色鐵青，原本要給我頒獎的鎮長，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人羣裏炸開了鍋。

“哎喲喂，我就說嘛，沈專家一個省城來的高材生，怎麼天天往陳麥穗那個寡婦門前的破院子裏鑽！”

“真不要臉啊，平時看着人模狗樣的，背地裏居然幹這種強買強賣的勾當！”

“呸！丟盡了我們下河村的臉！”

王嬌嬌得意地看着我：“陳麥穗，沈專家脾氣好不報警，但你今天必須當衆檢討你欺男霸女的無恥行徑！立刻把你騙走的錢吐出來！”

我盯着喇叭方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不是。

沈硯是我那個離家出走五年、終於被我逮回來的親哥。

他隨母姓，我隨父姓。

五年前他偷了家裏蓋大棚的五萬塊錢跑去省城上大學，害得我輟學在家起早貪黑種地還債。

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下鄉的農業專家，我讓他上交工資卡還債，逼他在後院挑大糞贖罪。

怎麼就成欺男霸女的女流氓了？

......

沈硯是我親哥，不是我故意瞞。

是他下鄉來的第一天，就把我堵在村口的拖拉機後面，死皮賴臉地跟我約法三章。

“在村裏別叫哥。”

“別跟人說咱倆是一個孃胎裏爬出來的。”

“爲甚麼？”我當時手裏還攥着挑糞的扁擔，恨不得一棍子抽死這個王八蛋。

“我代表省農科院下來的，你管我叫哥，我這專家的威嚴往哪擱？”

“你有個屁的威嚴。”

“你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我還得在村裏開展工作呢。”

他捱了我兩扁擔後，捂着胳膊齜牙咧嘴。

“那五萬塊錢怎麼算？”

我拿扁擔指着他的鼻子。

他麻溜地掏出一張工資卡塞我兜裏。

“密碼你生日，每個月補貼全在裏面，我人也交給你，隨叫隨到，當牛做馬。”

從那以後，我倆在村裏就是純潔的幫扶關係。

他是農科院的天花板，斯文敗類，長得白淨。

被村裏的大姑娘小媳婦私下裏叫男神。

我是下河村的種地狂魔，天天一身泥，糙得像地裏的土坷垃。

沒人會把我倆往一塊兒想。

直到村長的女兒王嬌嬌看上了沈硯。

她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我跟沈硯的通話錄音。

大概率是趁沈硯去村委開會，手機放在桌上充電的時候，偷摸導出來的。

她查到沈硯的工資卡在我這，查到沈硯半夜三更去我家後院，查到我用他的卡在鎮上買了三噸化肥。

但她不知道我們是甚麼關係。

她也不在乎。

一個村姑頻繁壓榨省城專家還花他的錢，光這些就夠她定性了。

表彰大會被迫中止。

鎮領導把我叫進村委會辦公室。

村長坐在旁邊，吧嗒吧嗒抽着旱菸。

“麥穗啊，你解釋一下這些錄音。”

我說：“那是我和家人的正常對話。”

“家人？”村長冷笑一聲，把菸袋鍋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沈專家戶口本在省城，你戶口本在下河村，你倆算哪門子家人？”

“他是我......”

“你是不是想說他是你相好的？”

王嬌嬌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進了辦公室，眼圈紅紅地坐下來，裝得楚楚可憐。

“領導，她之前就跟村裏人顯擺，說沈專家對她言聽計從。我們都勸過她，做人要本分，她不聽。”

鎮領導看看她，又看看我。

“陳麥穗，王嬌嬌是村委幹事，她沒必要誣陷你。”

“你先回去停職檢查。”

“十佳帶頭人的資格，暫時凍結。”

我張了張嘴。

想說就她纔有必要誣陷我。

但辦公室的門已經被王嬌嬌貼心地推開了。

她側身讓路，小聲說了句：

“麥穗姐，我不是針對你。”

“只是覺得，咱們下河村的風氣不能被你帶壞了。”

她比我小兩歲。

客氣得像來收高利貸的。

我走出辦公室，村裏的微信羣已經炸了。

相親相愛下河村熱帖第一條：

【震驚！十佳標兵竟是長期勒索專家的村霸，錄音曝光！】

最高贊評論：

【難怪她家今年大棚蓋得那麼大，原來錢是這麼來的。噁心！】

我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解放鞋。

這鞋還是沈硯嫌穿着磨腳，扔給我的。

他說他腳皮嫩。

一個一米八二的大老爺們跟我說他腳皮嫩。

我媽生他的時候，大概把鈣全補到臉皮上了。

我掏出手機給沈硯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他昨天去後山林場搞深層土壤採樣了。

那地方連個鳥叫都聽不見，更別提信號。

行。

親哥失聯。

親妹社死。

老陳家的祖墳，今天算是讓人給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