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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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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我沒等來謝懷川的迎親馬。

等來的,是北境七城盡失、父兄與未婚夫盡數戰死的軍報。

北狄點名索要顧家女眷,天亮前送出雁門關,犒賞三軍。

祖母打開祠堂裏封存百年的守城鴆酒。

母親摘下我的鳳冠,嫂嫂們將孩子抱進懷裏。

“顧家女人,寧死不能落入敵手。”

三嫂的女兒才滿月。

孩子聞見酒味,哭得小臉通紅。

三嫂哆嗦着把酒一點點喂進她嘴裏,又將她緊緊貼在胸口。

“囡囡別怕。”

“你爹在前面等我們。”

孩子漸漸不哭了。

三嫂卻抱着她,一聲聲叫到毒發。

輪到我時,門外忽然傳來守衛的說笑聲。

“不過是演場戰敗,逼大小姐交出軍印、退掉婚約。”

“將軍和顧家幾位公子都活着,此刻正陪真小姐喝慶功酒呢。”

原來七城失守是假的。

父兄戰死是假的。

謝懷川屍骨無存,也是假的。

他們只是想哄剛找回的顧家真千金安心。

他們認定我捨不得全家女眷受辱,天亮前一定會低頭。

他們甚至備好了熱粥、解藥和厚衣,等着來接我們。

可他們忘了。

顧家的女人,從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十三碗鴆酒,一滴沒剩。

他們還不知道。

天亮時,等待他們的只有十三具寧死也要守住尊嚴的屍體。

......

門外那兩句話鑽進耳朵時,祖母手裏的空碗剛剛落地。

碗沿磕在青磚上,轉了半圈,停在我鞋邊。

我猛地撐起身,張嘴想喊,腹中卻驟然絞緊。

一口黑血嗆上來,我伏在地上,咳得整件嫁衣都在發抖。

“祖母......”

聲音只剩一縷氣。

祖母靠坐在祖龕下,雙眼已經合上。

她的右手還壓着族譜,指間夾着我出嫁時要戴的那枚平安錢。

母親側臥在幾步外。

她背朝衆人,懷裏護着最小的堂妹。

女孩的臉埋在她衣襟裏,腳上少了一隻繡鞋。

我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膝蓋碾過碎裂的酒碗,瓷片割進皮肉。

我感覺不到疼,只盯着牆角的三嫂。

她還沒斷氣。

她抱着安安,手掌一遍遍摩挲孩子的後背。

“囡囡睡吧。”

“娘抱着你。”

安安的嘴脣已經泛青。

細小的手從襁褓裏垂下來,腕上繫着滿月時戴的紅繩。

我抓住三嫂的裙角,用力搖頭。

“假的......”

“他們都活着......”

三嫂沒有聽清。

她低下頭,把耳朵湊近我。

我胸口像壓着一塊燒紅的鐵,吸不進氣,也吐不出完整的字。

門外有人貼着門縫朝裏張望。

“顧大小姐還在動。”

“要不要進去?”

另一人冷聲制止。

“顧明昭吩咐過,她不交玄甲令,誰都不許開門。”

“真鬧出人命怎麼辦?”

“解藥就在外頭,能鬧出甚麼人命?”

我拔下發間僅剩的金簪,朝門口擲去。

簪子撞上木門,發出輕得可憐的一聲。

外面安靜片刻。

腳步還是退遠了。

我咬住舌尖,藉着疼痛翻過身,用染血的手去摳喉嚨。

喝下去的酒只吐出一點。

三嫂看見我的動作,終於意識到甚麼。

她慌忙把手指探進安安嘴裏。

一下。

又一下。

孩子柔軟的身體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卻再沒有哭。

三嫂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很久,忽然把臉埋進襁褓,肩膀無聲地塌了下去。

我伸手去碰她。

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衣袖。

下一瞬,我看見自己仍趴在地上。

半張臉壓着紅蓋頭,五指死死摳着離門檻只差一步的青磚。

我已經死了。

窗外忽然亮起大片紅光。

一束煙花越過屋脊,在夜空炸開。

緊接着,是第二束。

第三束。

喧鬧的鼓樂乘着風,隱約飄進舊祠。

我的魂魄循着聲音穿過長街。

行宮內,謝懷川正把一盞酒推到顧明昭面前。

他身上穿的不是染血戰甲。

是我親手替他選的月白喜服。

三哥坐在下首,正把一隻新做的撥浪鼓遞給顧明昭。

“安安還小,玩不了這個。”

“你喜歡,便先拿着。”

鼓珠撞在鼓面上。

咚。

咚。

那聲音和三嫂方纔拍哄孩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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