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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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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屍那天,太平間冷得滲人。

白布把我遮得只剩一截手腕,皮膚泡得發白發脹。

警察問:「你辨認一下,是不是陳蔓?」說着伸手去掀白布。

陸聞聲一把扣住了警察的手。

他沒看我的臉。

他一直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那裏有一圈褪了色的紅繩,串着一顆磨得發亮的小銀珠。

紅繩往上,虎口的位置,有一塊淺褐色的舊疤。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兩樣東西。

「不用掀了。」他說,「......是她。」

他的聲音穩得可怕,只是臉色白得像牆。

警察在旁邊補充:「死者是見義勇爲,跳水救了個孩子。家屬那邊......還沒聯繫上。」

陸聞聲沒接話。

警察說錯了。

我朝岸邊伸手的時候,那個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連一眼都沒回頭。

我立在陸聞聲旁邊,想跟他說,陸聞聲,我好冷啊。

河水真的好冷啊。

他聽不見。

還好他攔住了那塊白布。我泡成那個樣子,一定很難看。

他走出太平間的時候,腳步晃了一下,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我父母打電話。

沒打通。

這很正常。他們在我十二歲那年各自組建了新家庭,我的號碼,他們十年前就刪了。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警察把他送到門口,往他手裏塞了張卡片。

「後事抓緊辦。入了伏,等不得。」

從河底那最後一口氣,到他手心裏那一小壇灰。

一個晝夜,都沒走完。

而陸聞聲冷靜地認領我的屍體,冷靜地簽字,冷靜地走完每一道流程,一件一件,有條不紊。

我盯着他那張英俊又蒼白的臉,一寸一寸地找裂縫。

就一道也好。

哪怕就爲我紅一次眼眶呢?

就算是養一盆茉莉,澆了這麼多年水,枯了,也該回頭看一眼吧?

很可惜。

我沒找到。

我跟着他飄回家。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也難怪。

上一秒我們還在吵架,下一秒我就死了,他大概是懵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有點發慌,怕太陽一出來我就散了。

可太陽出來了,我沒散。

他還在。

他在陽臺上打電話,是方以寧打來的。鄰市的胸心外科年會,邀請函早就發了,他們倆都是主講。

哦,對,他和方以寧是同門。

去年她從國外回來,空降成心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兩臺.聯合手術,她跟他搭檔,臺上的默契好得像排練過一千遍。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頻繁吵架。

有一次我氣急了,口不擇言:「陸聞聲,你是不是想跟我散了,跟她重來?你想散就直說。」

他逆着光站在客廳裏,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一個字都沒說。

吵完我就後悔了。臺階還是我自己遞的——我躲在廚房,一邊抹眼淚一邊揚聲問:「陸聞聲,晚上喝山藥排骨湯,還是蓮藕排骨湯?」

他說,山藥。

於是我們和好,若無其事地,假裝那場架沒吵過。

現在他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行李箱。

我以爲我死了,他多少要垮幾天的。

可很明顯,我的死,連他的行程表都沒能打亂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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