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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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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看她時,是旬末。

她一見面就神祕兮兮地湊過來:"姐姐,我給你學樣好東西。"

"他會撫琴!"她壓低聲音,臉上飛起兩團紅暈,"上回他喝了酒,在月下撫了一支曲子,甚麼......鳳啊,凰啊的。我不會唱,只記得調子,我哼給你聽。"

她哼出來,荒腔走板。

可我幾乎是第一句,就聽出來了。

《鳳求凰》。

成婚第二年,他在翰林院受排擠,一篇嘔心瀝血的策論,被上官批得一文不值。他回府就病了,三日不起,誰勸都不應。

我在府中那株老梅樹下,把琴橫在膝上,一句一句地教他這支《鳳求凰》。

我說,古人以此曲求凰,我以此曲贈夫君。

他那時剛喝了藥,脣上沒有血色,卻還是撐着笑了。

那是成婚以來,他難得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後來,那架琴再沒響過。

我一直當它是蒙了塵。

原來不是琴啞了,是曲子挪了地方。

"好聽吧?"阿蠻仰着臉討誇獎。

"好聽。"我說,"回頭我教你唱。

她歡喜得直拍手,又忽然想起甚麼,從貼身的錦囊裏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到我面前。

"還有這個!他前日送我的!"

是一支白玉簪。

月牙的弧度,簪尾鏨着一小簇星子——連星子的數目,都是七顆。

我的指尖,在半空停住了。

這紋樣,是我及笄那年親筆畫的,交給內造監的老師傅打製。天下,只此一份。

新婚夜,我把它簪在鬢邊,問他好不好看。

我還說:裴如晦,月亮是黑夜裏唯一的光,我想做你的月亮。

他那時滿眼都是公文,筆尖都沒有停一下。

"嗯。尚可。"

如今,我的月亮,躺在他心上人的錦囊裏。

"他說,"阿蠻的聲音又輕又甜,"他說,我是他的月亮,是他黑夜裏唯一的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上了凍的湖面:

"簪子很襯你。"

得了誇獎,她笑靨如花,轉瞬又垮下臉來,愁雲滿面地嘆氣:

"只是......聽說他家中那位夫人,出身高門,性子冷,規矩又大。他從不肯同我提她。姐姐你說,他那夫人若當真有你這樣的氣性樣貌,我豈不是......半點機會都沒有了?"

我握着茶盞,指節一點一點地收緊,泛出青白。

半晌,我笑了笑:"是嗎。那你珍重。"

樓下忽然傳來馬蹄聲,踏碎了滿河燈影。有龜奴揚聲唱喏:

"裴爺到——"

阿蠻眼睛一亮,提着裙子跑到欄杆邊,揚聲喚他。

我順着她的目光望下去。

裴如晦一身玄色大氅,立在樓門口的燈籠底下,仰着頭同她說話。眉眼舒展,脣角噙着一抹溫柔的笑意。

那是我成婚五年,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起身,理了理裙裾。

今日,我未戴帷帽。

行過他身側的那一瞬,他臉上的笑,像被寒冬一口氣凍住了。

阿蠻在樓上笑着喊:"大人!這位便是我總同您說的知意姐姐!她人可好了!"

我沒有停步。我把我的駙馬,當作陌路之人,從容地走了過去。

出了門,深秋的風捲着落葉,刮在臉上。

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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