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從小就覺得，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無事獻殷勤，

背後都標着要命的價碼。

比如大伯母突然端來的熱牛奶，

或者堂姐非要塞給我的舊大衣。

只要多碰一下，

第二天家裏丟了東西，

髒水準保第一個潑在我頭上。

所以當全家人圍在飯桌前，

要把那座佔地上百畝的山莊白送我，還說附贈一個高富帥。

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伸手按滅了口袋裏的，一言不發。

天上掉的從來不是餡餅，

是能把人砸得粉身碎骨的秤砣。

......

大伯母把一碗燉好的燕窩推到我面前。

白瓷碗沿擦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熱氣都沒冒出來。

“未晞啊，多喝點，看你瘦得像甚麼樣子。”

我握着銀勺，在碗裏輕輕攪了半圈。

碗底沉着兩顆發紅的紅棗。

“大伯母，我不餓，剛剛在廚房喫過餅乾了。”

坐在一旁的周楚然嗤笑出聲。

她撥弄着剛做好的美甲，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媽，你就別白費心思了，人家疑心重着呢。”

“指不定以爲你在燕窩裏下了老鼠藥。”

大伯母臉上的笑僵了一秒，

隨即又換上一副心疼的模樣。

“這孩子，自小就這樣，誰對她好她防着誰。”

我沒接話，把銀勺輕輕放回桌上。

這種話，我從七歲聽到現在。

七歲那年夏天，大伯母端來一碗放酸了的肉湯。

肉湯浮着一層厚厚的白油，

我聞出味道餿了，一口沒敢動。

周楚然嘴饞，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了大半碗。

當天半夜，她上吐下瀉進了急診室。

大伯母衝回偏房，甩手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明明聞出壞了，爲甚麼不攔着你姐？”

“安的甚麼黑心腸，小小年紀就想害死親堂姐！”

那天夜裏，我被大伯母關進雜物間禁閉三天。

沒有水，也沒有一口飯喫。

從那一天起我就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會聽我講道理。

只要我多踏錯一步，

所有的爛攤子都會變成我的罪證。

我把手揣在大衣口袋裏，

摸着那支隨身帶的舊錄音筆。

心裏纔算稍微踏實了一點。

大伯放下手裏的報紙，

清了清嗓子，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未晞，今年二十四了吧？”

我乖順地坐直了身子。

“下個月滿二十四。”

周楚然噗嗤一笑，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刻薄。

“二十四還不趕緊找個下家嫁了，成天賴在家裏吃閒飯。”

“出去買兩根蔥都要覈對三遍小票，哪個男人受得了你這種神經質。”

大伯母瞪了周楚然一眼，語氣卻不輕不重。

“楚然，怎麼跟你妹妹說話呢。”

訓完周楚然，她又轉過頭看我，

眼神裏透着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慈愛。

“未晞，你爸媽走得早，大伯和大伯母絕不會虧待你。”

“大伯母託人給你物色了一個踏實本分的老闆。”

“雖然年紀比你大幾歲，但手裏有正經建材生意。”

我藏在口袋裏的手指輕輕一按，

按鍵彈起，發出極輕的咔噠一聲。

我臉上一片安靜，甚至還帶了一絲受寵若驚的膽怯。

“全憑大伯和大伯母做主。”

周楚然翻了個白眼，撇着嘴轉過頭去。

大伯母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算計，

從隨身帶來的皮包裏，

緩緩拿出一份裝訂齊整的厚文件。

“既然你這麼懂事，大伯母今天再送你一份天大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