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以爲自己是色盲。

因爲在我眼裏，每個人身上都籠着一層顏色。

直到初中，身上泛綠光的同桌偷了我的作文去參賽。

高中，對我一身黃光的班主任，故意把我調到了最後一排。

而從小到大，身上紅光最濃的媽媽，永遠在深夜給我熬湯。

我才明白這些顏色的含義。

紅色是愛意，黃色是厭惡，綠色是背叛。

越濃烈，越深重。

這套規則從沒失靈過。

所以當陸西洲走進我生命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確認了他。

求婚那天，他身上的紅幾乎在燃燒。

我被媽媽、哥哥、閨蜜和陸西洲的紅包圍着，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直到婚禮前夜，陸西洲的前女友忽然出現在酒店大堂。

陸西洲處理得很妥當，視而不見地拉着我的手說：

"明天你就是我最美的新娘。"

可我愣在原地。

因爲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見：

他身上的紅，褪了一層。

像件洗過太多次的紅衣裳，開始泛黃。

我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媽媽、哥哥和閨蜜。

他們身上的顏色......也在變。

......

“晚晚，林念在醫院割腕了，我們必須過去看一眼。”

媽媽緊緊握着我的手，語氣裏透着掩飾不住的焦急。

我坐在酒店套房的梳妝鏡前，頭上戴着鑲滿鑽石的皇冠。

今天是我和陸西洲的婚禮。

距離儀式開始，只剩不到兩個小時。

我看着媽媽身上的顏色，原本濃郁的紅色裏，此刻正絲絲縷縷地滲出刺眼的綠光。

“非去不可嗎？”

哥哥姜晚舟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晚，林念她患了嚴重的抑鬱症，剛剛還被確診了胃癌早期。”

“她當年在車禍裏救過我們和蘇薇的命，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姜晚舟身上的顏色，同樣綠得讓人心驚。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閨蜜蘇薇。

蘇薇避開了我的視線，低聲勸慰。

“晚晚，你向來是最通情達理的。林念現在情緒崩潰，點名要見我們幾個。”

“我們保證，安撫好她立刻就回來，絕不耽誤你的婚禮。”

蘇薇身上的紅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浮動的黃光。

那是厭惡。

她在厭惡我此刻的沉默。

最後，陸西洲走到我面前，半蹲下身子。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裙襬，眼神溫柔得一如既往。

“晚晚，人命關天。我向你保證，儀式開始前，我一定會穿着禮服站在你面前。”

我定定地看着陸西洲。

他身上的紅色曾經像一團燃燒的火，足以驅散我生命裏所有的寒意。

可現在，那團火熄滅了。

大片大片的黃色與綠色交織在一起，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背叛，且厭煩。

“如果你們趕不回來呢？”

陸西洲微微皺眉，語氣裏多了一絲無奈。

“晚晚，別在這種時候說氣話，林念是真的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多一點同理心。”

他站起身，沒有再給我開口的機會。

“我們在醫院見完她，馬上就回。”

他們四個人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化妝間。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安靜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看着這身耗時半年手工定製的婚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陽光漸漸挪動，酒店大廳裏的音樂聲已經隱隱傳了上來。

伴娘推開門，焦急地走進來。

“姜姐，吉時快到了，陸總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陸西洲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是醫院儀器冰冷的滴答聲，還有林念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西洲，婚禮還有十分鐘開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陸西洲疲憊的聲音。

“晚晚，念念這邊情況很不好，醫生說她受不了任何刺激。”

“你懂事一點，讓司儀把婚禮推遲一個小時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接着問：“媽媽和哥哥呢？”

陸西洲壓低了聲音。

“媽在給念念喂水，晚舟在跟醫生溝通病情，蘇薇在陪她說話。”

“晚晚，你今天已經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了，就不要再跟一個隨時會死的人計較時間了，好嗎？”

他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

彷彿我如果不答應，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媽媽輕柔安撫林唸的聲音。

那是她從小到大，只對我用過的語氣。

“陸西洲。”我握緊手機。

“我只問最後一遍，十分鐘內，你回不回得來？”

陸西洲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

“姜晚，你別無理取鬧。”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我徹底釋然。

昨晚看到他們顏色變化的那一刻，我就該明白的。

只是我不甘心，想試着挽留，萬一我看錯了呢？

我放下手機，緩緩站起身。

提起繁複沉重的裙襬，一步步走出化妝間。

宴會廳裏高朋滿座，所有賓客都在等待新郎和新娘的入場。

看到我獨自一人走上臺，司儀愣住了。

我從他手裏拿過麥克風，目光掃過臺下數百雙疑惑的眼睛。

“各位親友，很抱歉讓大家白跑一趟。”

“今天的婚禮，正式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