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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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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隻停戲鈴。

八歲那年,表妹方盈袖沒了爹孃,來我家投奔。

頭幾個月她夜夜夢魘,哭着喊爹孃。

白日裏見我撲進阿孃懷裏喊娘,又當場哭得喘不上氣。

阿孃心疼她,便想了個法子,跟我說往後盈袖想要甚麼樣的家,我們就陪她演一回。

還把一隻銀鈴交給她,鈴不響,誰都不許齣戲。

表妹想做周家的親女兒,我便成了搶她爹孃的冒牌貨。

哥哥將我趕進雪地。

我哭着喊娘,阿孃卻隔着門糾正:“這一出,你是沒人要的孩子,不能這樣叫我。”

直到表妹搖鈴,她纔將我抱回去,誇我演得好。

後來演惡媳婦,阿孃打腫了我的臉。

表妹見了血,嚇得搖鈴,撲進她懷裏哭。

阿孃抱着她走了,沒再抱我。

及笄後,表妹愛上了演嫁人。

我的未婚夫替她揭蓋頭,我跪在喜牀前,演糾纏不休的下堂妻。

大婚前五日,她又點了這一出。

阿孃給我掛上寫着“妾”字的戲牌,我不肯,她便將我的庚帖壓在掌下。

“再陪妹妹演最後一回,演完就還你,往後嫁了人,娘也不拘着你了。”

可我端着茶走進正堂,纔看見謝家請的媒人坐在上首。

表妹腕上的銀鈴,一聲都沒響。

......

“周夫人,這便是大姑娘?”

媒人放下茶盞,看了看我頸上的牌子,笑意有些勉強。

“不是說,姑娘自己也肯?”

阿孃忙迎過來,將牌子翻到背面。

“她自然肯,照禾最疼妹妹,兩個孩子從小就好。”

“往後同在一處,誰也捨不得誰。”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茶灑出來,燙到手上。

“娘,今日不是演戲麼?”

她按住我的肩,聲音放得很輕:“你先坐下,別叫人看笑話,回頭娘同你說。”

謝成謙起身扶表妹落座。

她鬢邊的喜簪晃了一下,我認出來,抬手去碰,他便擋在了我們中間。

“別動,才梳好的頭髮。”

“那是我的定親簪。”

我看着他。

“昨夜盈袖借去配戲服,說今日還我的。”

表妹捂住簪子,往他身後躲。

銀鈴碰着鐲子,叮地一響,我緊繃的肩膀鬆了些,伸手去拉她。

“鈴響了!可以不演了,盈袖,你把簪子還我,我有話同娘說。”

“方纔是碰着的,不作數。”

她委屈地看向阿孃。

“姐姐答應陪我演完,怎麼纔開始便要走?”

“那你現在搖!”

我握住她的手。

“只搖一下,我同娘說完,再來陪你。”

哥哥從後頭扣住我的手腕,往旁邊一推。

我的手背撞上桌角,疼得鬆了力,他已解下表妹的鈴,交給阿孃。

“娘,鈴您先收着,省得她鬧。”

說罷,哥哥轉頭對我厲聲道:“照禾,客人還在,你是不是非得把盈袖弄哭才肯罷休?”

媒人站起身:“我倒叫你們說糊塗了,今日究竟議哪一位姑娘?”

“盈袖。”

謝成謙沒有看我,扶着表妹的手也沒松。

“還勞煩您替我們看個日子,原定的若能用,便不必再改。”

我望着他,茶盞磕在托盤上,響了兩聲。

阿孃將東西從我手裏接過去,叫婆子送媒人去隔壁喫茶,又讓哥哥把門關上。

我伸手去拿她掌中的鈴,她卻抬高了些。

“你先聽娘說,盈袖沒了親孃,難得成謙真心待她,娘怎麼忍心拆散?”

“那我呢?”

“自然也顧着你,往後你們一起進謝家,你管着家事,盈袖陪着成謙,有甚麼不好?”

我低頭翻過戲牌。

烏木上那個“妾”字,是哥哥昨日新寫的,邊上還沾着沒擦淨的墨。

“您讓我來演戲。”

“還不是怕你想不開。”

阿孃拉着我坐下。

“先照往常那樣陪着坐一坐,把話說開,你也就不難受了。”

“您知道我會難受,還騙我過來?”

我拉住她的袖子。

“昨日我試嫁衣,您還說好看,說成謙見了,一定歡喜,您明明......”

她抽回袖子,臉色沉了些。

“照禾,嫁衣又不是不讓你穿,成謙也沒說不要你,你非得同妹妹爭那個正妻的名分麼?”

我將頸上的繩解開,把牌子放到她膝上:“原來這個,也是真的。”

阿孃沒有接。

哥哥撿起來,重新塞進我手裏。

“妻也好,妾也罷,不都是嫁給成謙?”

“從前演了那麼多回,也沒見你不肯,如今倒挑起身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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