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晚上，媽媽親自送我回房。

走到走廊盡頭，她有些爲難地開口：

“原本給你準備的臥室，嬌嬌已經住了二十二年。”

“她認牀，突然搬出去容易發病，你先住客房，好不好？”

我順着半開的房門看進去。

屬於我的房間裏擺滿了沈嬌的照片。

而我的客房，連行李都快放不下。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媽媽知道委屈你了。”

“慢慢來，我們以後會補償你的。”

我抓住她的手。

“媽媽，今晚能陪我一會兒嗎？”

這是我等了二十二年才見到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叫她，才能顯得親近一點。

媽媽正要坐下，隔壁忽然傳來沈嬌的哭聲。

“媽媽，我害怕......”

媽媽立刻站了起來。

“嬌嬌晚上容易發病，我先過去看看。”

她走得太急，連門都沒替我關。

那晚，我抱着自己帶來的舊枕頭睡了過去。

凌晨兩點，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嬌閉着眼走到牀邊，將一整瓶強力膠倒在了我的頭髮上。

我疼得驚醒，頭髮已經緊緊黏住頭皮。

“沈嬌！”

我衝過去抓住她。

她立刻睜眼，驚恐地尖叫起來。

爸媽和哥哥很快趕來。

沈嬌手腕被我抓出紅印，哭着縮進媽媽懷裏。

“媽媽，我甚麼都不記得。”

“姐姐是不是討厭我？”

哥哥掰開我的手，將她護在身後。

媽媽看見我的頭髮，眼裏閃過心疼。

“念念，先鬆手。”

“我讓醫生過來處理。”

我摸了一下黏死在頭皮上的長髮，疼得手指發抖。

“這是我養了十幾年的頭髮。”

“不是故意，就道歉。”

沈嬌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媽媽慌忙替她順氣。

哥哥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還在發病，你非要現在逼她？”

“她毀掉的是我的頭髮。”

“頭髮還能長！”

哥哥聲音陡然拔高。

“她要是被你刺激出事呢？”

我看向爸爸。

他盯着我狼狽的樣子，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可最後，他只是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念念，爸爸知道你委屈。”

“今晚先把頭髮處理好，其他事明天再說。”

又是明天。

禮服明天買。

陪伴明天給。

連一句道歉，也要等到不知道哪一個明天。

家庭醫生檢查過後，說強力膠已經滲進發根。

不能硬洗，只能剪。

我攥住自己的長髮。

“不剪。”

這是養母最喜歡的頭髮。

她生病以後，已經沒力氣替我梳頭了。

臨終前，她還摸着我的髮尾，笑着說：

“我們念念頭髮真漂亮。”

我答應過她，會一直好好留着。

媽媽眼裏的心疼終於深了一點。

“念念，聽醫生的話。”

“頭髮沒了還能再長，媽媽給你找最好的造型師。”

沈嬌突然掙開她。

“都怪我。”

“我把自己的頭髮賠給姐姐！”

她抓起桌上的剪刀，朝自己頭髮剪去。

哥哥迅速奪下剪刀。

媽媽嚇得將她抱緊。

“嬌嬌，不關你的事。”

沈嬌哭得渾身發抖。

“可姐姐不肯原諒我。”

“她一定恨死我了。”

哥哥徹底沒了耐心。

“沈念，你到底想怎麼樣？”

“嬌嬌夢遊的時候沒有意識。”

“難道非要她也剪掉頭髮，你才滿意？”

我還沒回答，沈嬌突然閉上眼，軟軟倒進媽媽懷裏。

房間裏頓時亂成一團。

哥哥抱起她往外衝。

爸爸跟着醫生離開。

媽媽走到門口才想起我。

她回頭看了一眼，語氣帶着哀求。

“念念，嬌嬌已經夠難受了。”

“今晚的事，就別再追究了。”

門關上後，傭人拿着剪刀走了進來。

我坐在鏡子前，看着她將我的長髮一縷縷剪掉。

隔壁不斷傳來媽媽的安慰聲。

沒有一個人再來看我。

半小時後，鏡子裏的女孩只剩下一頭參差不齊的短髮。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沈嬌已經“醒”了。

她倚在門邊，摸了摸自己完好無損的長髮。

然後，她學着媽媽的語氣，輕聲安慰我：

“姐姐，頭髮還會再長的。”

我站在原地。

強力膠順着髮梢，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下一秒，我心裏那股熟悉的衝動，又冒了出來。

她剛纔是怎麼哭的？

我好像已經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