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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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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二十歲,唯一沒學會的事是死。

跳河時被釣魚佬撈了。

臥軌時趕上列車晚點。

吞藥那晚,樓下藥店賣的是假貨。

地府客服被我投訴了八十次,終於查出問題。

我的死亡權限,被另一個女孩佔用了。

只要她以“顧家女兒”的身份替我活滿二十年,我就永遠死不了。

想拿回權限,必須讓顧家人當衆承認:她纔是他們選擇的女兒。

機會來得很快。

顧家把我接回去後,帶着假千金參加了一檔親情直播綜藝。

導演讓父母和三個哥哥在我和她之間二選一。

早餐給誰,房間給誰,暴雨天唯一的雨衣給誰。

他們每次都選顧柔。

我坐在雨裏,聽着腦中的倒計時一格格往下走,心情好得多吃了兩個饅頭。

彈幕卻罵瘋了。

【她爲甚麼一直笑?】

【故意賣慘吧,想逼全家心疼她。】

最後一輪,節目組把我和顧柔分別關進兩間水下玻璃屋。

兩把鑰匙,只能先開一間。

顧柔拍着玻璃哭到發抖。

我安靜地坐在水裏,朝家人指了指她。

爸爸咬牙選了顧柔。

大哥對着鏡頭說:

“有沒有血緣都一樣,我們真正認可的妹妹只有小柔。”

腦中傳來清脆的一聲。

【身份替換確認。】

【死亡權限歸還。】

水沒過頭頂時,全家還在圍着顧柔慶祝獲救。

只有鏡頭拍到,我隔着玻璃朝他們揮了揮手。

導演以爲我在求救,急忙叫人砸門。

我卻死死按住了裏面的安全鎖。

太好了,終於能清淨了。

*

顧家把我接回來的第七天,節目組的車停在別墅門口。

顧柔挽着媽媽下樓,白色連衣裙掃過臺階。她看見鏡頭,立刻露出一張溫柔的笑臉。

導演看向我們。

“從今天開始,顧家一家人和兩位女兒一起參加《真正的一家人》,七天全程直播。”

顧柔朝我走過來。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爸爸拍了拍她的手。

“小柔別緊張。她回來了,你還是顧家最懂事的女兒。”

我點頭。

“那就好。”

房間很快分配完。

顧柔住朝南的主臥,三個哥哥各有自己的房間,最後只剩樓梯下的儲物間。

媽媽解釋:“你剛回來,先住幾天。等節目結束,再給你重新安排。”

儲物間裏只有一張摺疊牀,牆角堆着紙箱,窗戶正對着後院泳池。

導演問:“你不介意?”

“這裏離出口近。”

我放下行李,耳邊響起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

【死亡權限剩餘:六天二十三小時四十八分。】

我三歲那年,在遊樂園走丟。

那天人很多,媽媽給我買了一隻紅氣球,爸爸把我架在肩膀上。

人羣突然擠過來,爸爸被撞得踉蹌了一下。

他低頭撿票,再抬頭時,我已經不見了。

他們報了警,調了監控,找遍附近的街道。

可遊樂園那段監控偏偏壞了。

我被人販子帶走,輾轉過幾個地方。

六歲,我被賣進飯館,洗不乾淨碗就捱罵,手背上的燙傷結了痂,又被熱水燙裂。

九歲,我被賣給一戶缺孩子幹活的人家。

每天五點起牀燒鍋,放學後捱打,冬天睡在煤棚裏。

他們不叫我的名字,只叫我賠錢貨。

十五歲,他們要把我嫁人,我逃出來。

沒有身份證,沒有錢。

我在車站睡過紙箱,在工地撿過盒飯,可怎麼都死不了。

後來,顧家終於找到了我。

他們拿着親子鑑定來找我時,我正在工廠後門洗手。

媽媽隔着玻璃哭得站不穩,爸爸說,他們找了我十七年,從來沒有放棄。

我信了。

因爲他們拿出了一摞摞尋人啓事。

可回到顧家後,我才知道,他們確實找過我。

前三年,尋人記錄密密麻麻。

後來只剩一年一次的備註。

“暫未找到。”

再後來,連備註也沒有了。

我失蹤第四年,顧家收養了顧柔。

媽媽告訴我,顧柔第一次喊她媽媽時,她哭了很久。

那一聲,替我填上了空缺。

其實很早之前就見過顧家給顧柔過生日的盛大場面。

那天晚上零下28度,一個人送30份外賣。

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抬頭看見顧柔的生日直播。

她衆星環繞,天之驕女。

沒有羨慕,差距太大,連羨慕都顯得可笑。

只是沒想過,我是顧家的人。

早餐時,顧柔說自己胃不舒服。

媽媽把我剛端起的熱牛奶換走,推給她。

“清禾,你喝這杯吧,小柔不能喝全脂。”

我看着那杯涼掉的牛奶。

“她不能喝,爲甚麼給我?”

媽媽一怔。

顧柔連忙說:“姐姐,不喜歡可以說,不用勉強自己。”

“我喜歡。”

節目組宣佈第一項任務。

“家長要在兩個女兒做的早餐裏選一份。”

顧柔做了草莓三明治,我煮了一鍋白粥。

爸爸嚐了三明治。

“小柔做得精緻。”

大哥看着我的粥。

“像病號飯。”

二哥笑道:“她在外面長大,可能只會這些。”

爸爸沒有猶豫。

“小柔。”

彈幕立刻刷屏。

【親生女兒剛回來就被比下去了。】

【她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不是故意賣慘?】

顧柔切下一半三明治,推到我面前。

“姐姐,你也喫一點。”

“我不餓。”

“別逞強。”

媽媽皺眉。

“小柔是好心。”

“我知道。”

“那你爲甚麼總讓她難堪?”

我看着三明治。

“我只是沒喫。”

爸爸把三明治拿回顧柔面前。

“算了,不領情就別管她。”

顧柔低頭掉淚。

耳邊的倒計時跳了一格。

我忽然開始期待。

他們都以爲我是在博關注,殊不知,我是真的想死。

過往二十多年的經驗中,讓我明白,死並不是一件比活着更可怕的事情。

永遠活着,但垂涎別人得到的愛,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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