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兒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丈夫當着全家人的面，把它撕了。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留在縣城考編，早點嫁人。”

婆婆也在旁邊幫腔。

“當年你媽沒上大學，不也過得挺好？”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高考失利，是趙成遠陪我熬過最難的日子。

他說他會養我一輩子。

所以我嫁給他，守着早餐鋪起早貪黑，伺候公婆，供他開店，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女兒身上。

當天晚上，我替女兒找戶口本，卻在丈夫的舊皮箱裏，翻出一封發黃的信。

那是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學校正是女兒考上的那所。

趙成遠沉默半晌，突然惱羞成怒。

“你要是去了省城，還會嫁給我嗎？”

“我藏下通知書，也是因爲太愛你！”

婆婆攔在門口，罵我四十多歲了還瞎折騰。

丈夫更是冷笑。

「離了我，你能去哪？」

我把兩封通知書拼好，拍照發進家族羣。

隨後將離婚協議放到他面前。

二十年前，他怕我走，所以折斷了我的翅膀。

二十年後，我要送女兒走出去。

也要帶當年的自己，離開他。

......

趙成遠低頭掃了一眼，突然把協議撕了。

“林秋禾，你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年紀了，還學小姑娘鬧離婚，你丟不丟人？”

碎紙落了滿地。

女兒趙嘉寧紅着眼擋到我面前。

“爸，是你藏了我媽的通知書！”

“那是她一輩子！”

趙成遠猛地拍桌子。

“你懂個屁！”

“沒有我，她早不知道在哪個廠裏打螺絲了，能有現在的好日子？”

我看向他。

“甚麼好日子？”

每天凌晨三點起牀和麪，六點開門賣早點。

婆婆糖尿病住院，我在牀邊端屎端尿。

他開五金店缺錢，我賣掉結婚時僅有的兩隻金鐲子。

二十年來，我沒睡過一個完整覺。

原來這叫好日子。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

“造孽啊！”

“兒媳婦翅膀硬了，要逼死我這個老太婆了！”

趙成遠立刻去扶她，回頭瞪我。

“看見沒有？你把媽氣成甚麼樣了？”

“趕緊道歉！”

從前只要婆婆哭，我就會低頭。

這次，我蹲下來，一張張撿起離婚協議。

“行。”

“明天我重新打印。”

趙成遠像是聽見了笑話。

“店是我的，房子也是趙家的。”

“你銀行卡里連三千塊都沒有，出去睡橋洞？”

我把碎紙裝進垃圾桶。

“那就不勞你操心了。”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女兒拉住我的手。

“媽，我跟你走。”

趙成遠猛地搶走她手裏的手機。

“誰都不許走！”

“大學也別上了，明天就去你舅舅廠裏幹活！”

我盯着他的手。

“把手機還給她。”

“我要是不還呢？”

“那你最好二十四小時都攥緊了。”

趙成遠愣了愣。

我繞過他，走進臥室。

他還不知道。

那隻舊皮箱裏，除了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二十年前的掛號信回執。

代收人那一欄，籤的是婆婆王桂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