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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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林柔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全家福。

她抱着失而復得的貓坐在中間。

父親正在給貓開罐頭。

弟弟蹲在旁邊，替她處理被鞋磨紅的腳後跟。

周嶼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隻手自然地搭着她的椅背。

照片下面寫着：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我認出了拍照的地方。

那是我提前訂好的慶功餐廳。

桌上的蛋糕也是我的。

原本的糖牌上寫着“祝沈茴獲獎”。

現在，“沈茴”兩個字被奶油刮掉，換成了貓的名字。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林柔很快發來私信。

【姐姐，你不會介意吧？】

【叔叔說你不喜歡熱鬧，我們就沒叫你。】

【而且你不喜歡拍照，我怕勉強你會不舒服。】

我不是不喜歡拍照。

只是十七歲那年，父親帶我們參加宴會。

攝影師讓一家人靠近些。

我剛站到父親身邊，弟弟便壓低聲音說：

“往旁邊去。”

“你站那麼顯眼，別人一看就知道咱家有個傻子。”

後來每次拍照，我都會主動站到最邊上。

有時照片洗出來，邊緣剛好少掉半個我。

他們便漸漸以爲，我根本不愛出現在照片裏。

第二天上午，周嶼來了實驗中心。

他把一盒水果糖放到我桌上。

包裝已經換過很多次，但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樣。

小時候，我因爲說話慢被同學圍着學舌。

周嶼把他們趕走，塞給我一顆糖。

他說：

“沈茴只是慢一點，不是傻子。”

我把這句話記了十九年。

以爲他和別人不一樣。

周嶼拉開椅子坐下。

“昨晚的事，差不多得了。”

“柔柔已經替你說了不少好話。”

我把準備好的獲獎證書拿出來。

“我昨天真的——”

他沒看證書，冷冷抬眼：

“貓砂盆三天沒清了。”

“柔柔聞不得味道，你中午回去處理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證書邊緣被指甲壓出一道淺痕。

“我下午......有工作。”

周嶼掃了一眼實驗臺，笑了。

“你能有甚麼工作？”

“把零件按顏色分類？”

“沈茴，我沒嫌棄你在這種地方混日子，你也別真給自己加戲。”

我把證書重新裝回袋子。

“我不去。”

周嶼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讓你做點不費腦子的活，你都做不了？”

“柔柔昨天哭了一整晚，現在頭還疼。”

“你一個當姐姐的，怎麼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手機緊跟着響了。

父親在家庭羣裏發來語音。

“沈家養你這麼多年，讓你清個貓砂怎麼了？”

“你幹不了正經事，至少學會照顧人。”

弟弟發了一份林柔手腕的照片。

上面只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貓抓的。】

【你滿意了？】

【柔柔要是感染，我跟你沒完。】

林柔最後發來消息。

【姐姐別回來。】

【我知道簡單的事情對你來說，也可能很辛苦。】

【我自己忍忍就好。】

每個字都像在替我說話。

卻把我牢牢釘在了一個甚麼都做不好的位置上。

周嶼把糖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還肯哄你，你就該知足。”

“換成別人，誰有耐心照顧你十九年？”

我打開盒子，取出一顆糖。

小時候覺得很甜。

現在含進嘴裏，只剩下一股發膩的香精味。

我把糖吐進垃圾桶。

當天中午，我將訂婚戒指寄回周氏。

隨後取消共同賬戶，簽下房屋出售協議。

那套公寓是母親留給我的。

周嶼從沒付過一分錢，卻一直說那是我們的婚房。

房子裏的每個櫃門上都貼着標籤。

那是我剛學會獨立生活時養成的習慣。

周嶼第一次看見，笑了很久。

他說正常人誰會連杯子放在哪裏都記不住。

從那以後，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物品有沒有歸位。

我害怕拿錯，更害怕他露出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現在，我一張張撕掉標籤。

空下來的房間裏，沒有人催我快一點，也沒有人因爲我多確認一次門鎖而嘆氣。

是啊，不用害怕做錯事的地方，纔算家。

手機彈出海外研究中心的通知。

入職時間提前。

航班將在四十八小時後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