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結婚十週年紀念日這晚，我刷到一篇帖子。

帖主忐忑地問：今天就要結婚了，婚後會不會幸福？

帖主字裏行間滿是少女的忐忑與憧憬。

細數未婚夫處處體貼包容，全力支持自己深耕科研。

兩個人志趣相投，約定婚後並肩攻堅重點實驗室項目。

底下幾百條評論全是祝福，所有人都在感慨，這纔是科研人最好的愛情，妥妥的天造地設。

評論區刷了上千條祝福，清一色“天造地設”“神仙眷侶”。

只有我盯着屏幕，呼吸發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評論：

【不要和他結婚。】

因爲我認出了她。

發帖的人，是十年前、即將踏入婚姻的我自己。

……

對方几乎是秒回。

【爲甚麼這麼說？】

我愣住，沒想到十年前的自己真的能看見這條評論。

平行時空？還是別的甚麼？

我顧不得細想，手指飛快敲字。

【因爲嫁給陸明遠，你不會幸福。】

那邊的少女滿是不解，還沉浸在對婚姻的憧憬裏：

【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你認識我們？】

【爲甚麼要這麼說？他答應過我，會支持我的夢想，和我一起做實驗。】

我打斷她，靠在冰冷的牆上，一下一下敲着鍵盤。

【因爲我是十年後的你自己。】

【他也對十年前的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可婚後一切全都變了。他會說我細緻，課題組那些會務對接、資料整理、採購耗材的細碎工作，會一點點全部壓到我頭上。】

【我的項目成了他的項目，我的名字從第一作者變成參與人員，最後徹底消失。你那個八面玲瓏的閨蜜溫知予，被他破格招進課題組，專管對外對接資本、出席行業酒會。本該屬於你的曝光和話語權，全成了她的。】

【所以，蘇硯秋，嫁給陸明遠，你不會得到想要的人生。】

消息剛發送出去，休息室的門“咔嗒”一聲被推開。

陸明遠站在門口，眉頭微蹙，語氣理所當然地催促我：

“蘇硯秋，投資人要用的資料打印好了沒有？加班的人都等着咖啡。”

我來不及再跟過去的我多說，已經習慣性地應聲。

匆忙鎖屏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快步走出去應付手頭一堆活。

外面一派熱鬧，會議室裏，陸明遠坐在主位，意氣風發，和幾位投資人侃侃而談。

溫知予就坐在他身側，巧笑嫣然，談吐得體，遊刃有餘地跟投資方對接項目細節。

八歲的兒子放學之後被接到實驗室，乖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衆人談笑。

我穿梭在打印機和茶水間之間，打印、裝訂文件。

衝一杯杯溫度合適的咖啡，分送到每一個參會人手上，又收拾散落一地的紙質資料。

來來回回跑了兩個多小時，腳底板陣陣發酸。

等到會議徹底結束，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

投資人陸續離場，實驗室的人才慢慢散去。

我開車，載着陸明遠和兒子往家趕。

車廂裏只有輪胎摩擦路面的低響，車子行駛在城市夜色之中。

後座的兒子晃着小腿，毫無顧忌開口：

“媽媽過得可真輕鬆，爸爸要搞科研談合作，溫阿姨還要出去應酬。”

“媽媽就只要泡泡咖啡、打打文件就好了。”

副駕上的陸明遠聽完，沒有半句糾正。

他淡淡嗯了一聲，順着孩子的話說下去：

“課題組總要有人承擔後勤瑣事，你媽媽，也就擅長做這類簡單的工作。”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一股堵得喘不上氣的悶意，死死卡在喉嚨。

那些熬到深夜整理臺賬的夜晚，那些爲了會務反覆覈對細節的日夜。

我曾經的科研理想，在他們眼裏，就只是“簡單的活”。

等紅燈的間隙，我再次點亮鎖屏。

那條跨時空的帖子對話還完好地保留在頁面上。

我壓下翻湧的酸澀。

把剛剛在車上發生的這一幕，原原本本打出來，發送給十年前的自己。

屏幕那頭沉寂片刻，輸入光標反覆明滅，許久才跳出消息。

【我原本滿心憧憬，以爲和陸明遠結婚之後，會一起泡實驗室，一起攻克課題，守着共同的理想往前走。卻沒想到未來會是這樣的……】

又停頓片刻，新的一行文字跳了出來。

字裏行間帶着少女壓抑過後的決絕，同時也隔着時空，反過來在鼓勵現在傷痕累累的我。

【既然我還有機會改寫命運，那今天的證，我絕不會去領。】

【也請現在的你，千萬不要就此認命，屬於你的才華和成果，你一定要拼命拿回來。】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積壓在心底十年的疲憊、委屈、不甘，全部衝破枷鎖。

紅燈跳轉成綠色，我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車廂內安靜得可怕。

我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退讓，清清楚楚對着副駕的陸明遠說：

“陸明遠，我們離婚吧。”

陸明遠猛地轉頭看向我，臉上寫滿錯愕，眉頭緊緊皺起：

“離婚？你發甚麼神經，好好的爲甚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握着方向盤，胸腔微微起伏，一字一句控訴：

“因爲你一步步剝奪我做科研的權利，無視我日復一日的付出。”

“今天本該是我們的結婚十週年紀念日，可我一整天，都在給團隊打雜跑腿，還要被你們父子貶低。這個婚姻，我不想繼續耗下去。”

我以爲他會辯解、會愧疚，或是像以往那樣義正言辭地反駁。

可陸明遠聽完我的這番話，臉上只有茫然。

他盯着我，語氣帶着幾分不解，又帶着一絲譏諷：

“甚麼十週年紀念日？”

“十年前那一天，你莫名其妙跟我大鬧一場，我們根本就沒有在那天領證，你忘了？”

我愣住。

我清清楚楚記得，十年前的那一天，我根本沒有和他發生過任何爭吵。

難道是十年前的我做出了改變，蝴蝶效應已經開始影響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