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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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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打工十年,給家裏寄了二十四萬。

我媽卻在妹妹婚宴上說,我只是個“正好路過的遠房親戚”。

直到我在樟木箱底翻出半張燒焦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十年前她告訴我“沒考上”,原來是被她親手燒掉了。

當我決定重新高考時,妹妹在電話裏笑着說:“拖,她最好拿捏。”

可她不知道,我手機裏存着一段錄音,和一份記了一百二十餘筆的賬單。

……

我請了半天假。店長扣了我五十塊,理由是“擅自離崗”。

“穗穗,不是我不講情面,”他把考勤表拍在桌上,“你走了,夜班誰頂?這五十,是罰也是教。”

我沒爭辯。在這個城市裏,我這樣的人連聲音都是輕的。

兩小時公交,一趟轉車。車廂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揹着帆布包,站在過道中央。

旁邊穿西裝的男人皺着眉,用胳膊肘把我往外頂了頂,像是嫌我身上那股便利店關東煮的味兒燻着他。

趕到酒樓時,包間已經坐滿了。三桌,三十一個。我數得很清楚,因爲沒有人抬頭看我。

妹妹陳苗站在人羣中央,香檳色新裙子,領口綴着碎鑽。

她公公拿着話筒,聲如洪鐘:“今天這杯酒,敬我周家好兒媳!”

掌聲雷動。我站在傳菜口,看着自己磨出毛邊的袖口。

媽看見我了。她走過來,聲音壓得只有我們倆能聽見:“你回來幹甚麼?”

“來了就幫端菜。”

主持人是她公公,目光掃到我:“這位客人是——”

媽笑了笑,得體、疏離:“老家一個遠房親戚。正好路過,來幫忙的。”

我是她大女兒。給她打了十年錢。我是正好路過的遠房親戚。

我捲起袖子去了傳菜口。端了十二個菜,手腕被滾燙的托盤烙得發紅。

第十三盤,服務員沒接:“夠了,謝謝啊,您歇着吧。”

我站在牆邊,像一件被用完的工具。

媽正給親家母敬酒,那個體面女人誇她:“嫂子,你培養了一個好女兒。”

媽碰杯,聲音很亮:“她是我的驕傲。”

是了,陳苗是我妹妹,從小長得漂亮又聰明,討所有人的喜歡,她一直是我媽的驕傲。

我端着空盤子,站在三米外。那三米,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走的時候,媽塞給我一袋醬菜。“家裏還有牀舊棉被。房東不是要漲租?你搬家,拿去用,省得買。鑰匙在門墊下面。”

回到出租屋,晚上十一點。單間,六平米。我坐牀邊,打開手機。

銀行卡餘額:217塊。

備忘錄標題是“家”。最後加了一個“√”。這個月兩千,已寄。陳苗房貸一千五,媽藥費五百。一筆匯款,一個“√”。十年零兩個月,一百二十餘筆。

房東下午發了條語音:“小陳,下月漲兩百,不租就搬。”

我起身收拾東西。牆角鐵盒鏽跡斑斑,裝着137樣東西,回形針、紐扣、瓶蓋、工牌。它們是我活過的證據。

第二天,我回老家拿棉被。鑰匙在門墊下面。

老屋沒變。牆皮剝落,掛曆還是三年前的,爸的遺像還在櫃子上。

棉被在樟木箱底。上面壓着戶口本、爸的死亡證明、我的初中畢業證。最底下,裹着塑料紙的,是半張紙。燒焦的邊。

我抽出來,對着光,拼好。

錄取通知書。縣重點高中。姓名:陳穗。

我的手開始抖。十年前,通知書該到的那天,媽說:“你沒考上。”

第二天我進了廠。月薪六百。

這張通知書,在這裏躺了十年。她燒了它,卻沒捨得扔乾淨。

我忘了拿棉被。只拿了那半張通知書。

回到出租屋,我對着通知書上的日期:2008年8月17日。日記本進廠日期:8月19日。相差兩天。

通知書先到。然後“沒考上”。然後,進廠。

我坐在地上,坐到樓道燈滅。那半張紙上的字像火一樣燙。

原來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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