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宜抓懸賞犯

南嶺近郊，傍晚六點三十七分。

陸離蹲在一面倒塌了半截的磚牆邊，手機屏幕亮着兩份文件。一份是《絕境暴走·藍星生存賽》選手協議。

選手進場不能帶錢，不能帶食物，看誰活得時間長。賽季結束時，直播熱度折算成積分，按積分瓜分總獎池，冠軍獨得五十億。

三小時前，經紀人把一支簽字筆遞給他，筆桿上有一道細縫，縫裏滲着淡藍色的光。他以爲是反光，沒在意。那時他滿腦子都是陸小雨的病危通知，哪顧得上一支筆有甚麼異樣。

他只知道，她妹妹的病需要很多錢，而他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到這次節目的獎金！

此刻那道藍光再次浮出來，貼在他的視野正中，逐漸凝成一行行半透明的字。

【天命簽到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陸離】

【每日簽到可獲取運勢指引。今日尚未簽到，是否簽到？】

陸離眨了一下眼，字沒消失。他又眨了一下，字還在，甚至跟着他的視線微微晃了一下。

陸離把話嚥了回去。兩米外，錢滿正扛着鏡頭蹲在電線杆旁。

錢滿是《絕境暴走》節目組給陸離配的專屬跟拍攝影師，職責是把選手每一幀畫面實時傳回導播臺。他的工錢按天結算，選手多撐一天他就多拿一天的錢。所以只要陸離不退賽，他樂得蹲在旁邊啃壓縮餅乾看熱鬧。

“系統？”他在心裏試探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腦海中只浮起一個巨大的【是否簽到】選項。

他咬了咬牙，在心裏默唸：簽到。

【簽到成功】

【今日運勢：宜抓懸賞犯】

【附贈：本日內對在榜通緝人員產生輕度方位感應】

陸離愣了好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得能數出肋骨的胸膛，又看了看錢滿那副打算原地過夜的模樣。他現在連一隻流浪狗都未必跑得過，讓他去抓懸賞犯？

“這系統搞我吧？”他心說。

可他很快感覺到了另一件事。胸口偏左的位置多了一縷細微的牽引感，像有人在他心裏繫了根看不見的線，輕輕扯着他往西北走。

陸離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轉向錢滿：“我出去散散步。”

錢滿一口餅乾差點噴出來：“散步？你剛簽約的時候餓得連站都站不直了。”

“散完步再餓。”

錢滿嘴裏嘀咕着甚麼，但還是扛起機器跟了上來。跟拍是他的活，選手走到哪他就得拍到哪。

陸離循着那絲牽引一路走出了三公里。中途歇了三回，因爲餓得小腿發軟。等一座黑黢黢的廢棄汽修廠出現在視野盡頭時，月亮已經升了半空。

鐵皮牆鏽穿了大半。藉着縫隙透出的光，他看見一個壯碩男人蹲在破油桶邊，正把一沓沓鈔票碼放整齊。手邊擱着一隻黑色行李袋，袋口半敞，露出半截金屬槍管。

陸離摸出手機，關掉閃光燈，調出治安局通緝名錄。第三頁，一張臉懟在屏幕上，濃眉方額，左眉骨一道舊疤。

李闖。持槍搶劫犯，流竄多地作案，懸賞兩萬。

心跳加快。陸離蹲進一摞舊輪胎後面，把手機按滅。兩萬塊，夠陸小雨住四十天院。他低頭掃視地面，撿起一塊缺角紅磚。兩斤半，結實順手。

錢滿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想......”

陸離沒答話。他貼着牆根繞到李闖背後，第八步踩實，紅磚高高舉起，對準後腦勺狠狠落下。

啪。

一聲悶響。

李闖的脖子只是晃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佈滿血絲的眼睛定住陸離，手抄起槍，黑洞洞的槍口指着他的眉心。

“你他媽誰？”

陸離頭皮一麻，血都涼了半截。他把剩下的磚塞進褲腰裏，雙手高舉過頭，抖着嗓子喊：“大哥！大哥別開槍！我是附近撿垃圾的！天黑走錯道了！”

滿臉塵土，汗流了好幾層，T恤領口歪得不成形。這副模樣，他說自己不是流浪漢都沒人信。

李闖的目光上下掃了兩遍，罵了一句，槍口壓下去：“滾遠點，別壞老子的事。”

“謝大哥！這就滾！”陸離點頭哈腰，作勢往門口挪。

三步之後，他停在了牆角的陰影裏。屏住呼吸，彎腰，從褲腰裏掏出那半截紅磚。

風吹過鐵皮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李闖點完一沓錢，忽然像察覺到甚麼，轉頭望向窗洞。槍口隨視線偏了半分。

就是現在。

陸離從陰影中踏步而出，紅磚帶着風聲，精準砸在同一處舊傷上。

啪。

李闖一頭磕在油桶上，發出沉悶的金屬響。

啪。啪。啪。

陸離沒給他任何抬頭反擊的機會。磚碎了就用斷茬鑿，像裝修工人拿錘子補牆，力道紮實，節奏穩定。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李闖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被砍倒的木樁，撲倒在地。

槍摔在油桶邊。

陸離喘息着放下碎磚，蹲下探了一把鼻息。活着，昏迷了。他這才覺出後脖頸汗水淋淋，涼得發緊。

他拉開那隻黑色行李袋。除了十幾沓鈔票，還有一把被防潮布裹得嚴嚴實實的SQ。彈匣壓滿黃澄澄的子彈，槍身泛着冷冽的光。

實彈。要是剛纔那一槍真打出來，他眉心早多了個洞。

錢滿的鏡頭湊近，把那隻拉開的行李袋拍了個清清楚楚。直播間彈幕炸開了鍋。

【板磚襲擊持槍通緝犯？？他把這類人拍暈了？】

【治安局官網查過了，照片一模一樣，連疤都對得上！】

【作秀吧？節目組請演員演的？】

【演技要是這麼真，這哥們明天得拿影帝。】

【行走的懸賞收割機，今晚正式上線！】

在線觀衆數從幾百人一路躥破兩萬大關。質疑和驚歎互相撕咬，直播熱度直接衝上南嶺賽區榜首。

附近的住戶聽到動靜圍攏過來，有膽大的掏出手機報警。十五分鐘後，治安局巡邏車趕到。執勤中隊長覈驗李闖身份後，蹲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朝陸離伸出手。

“治安局南嶺分局，賙濟。”

“陸離。”

“李闖的懸賞金兩萬，帶上身份證到分局走流程領錢。”賙濟收起筆錄本，頓了一下，“這小子還有一個同夥在南嶺沒落網。你最近多留個心眼。”

陸離點頭。等賙濟帶人把李闖押上車，他轉臉看向錢滿，平靜地吐出三個字：“有飯嗎？”

錢滿愣了一下，從節目組物資車裏抱來一盒盒飯：“導演讓我給你的。紅燒肉，多加了一勺飯。”

陸離接過盒飯，蹲到廢墟邊，掀開蓋子。熱氣糊了一臉。

他夾起一大塊紅燒肉送進嘴裏，肥油在舌尖化開的瞬間，握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低頭扒了半盒飯，才含混地開口：“幫我謝謝導演。”

錢滿嘆道：“你剛纔真不怕他開槍？”

“怕。”陸離把一塊肉嚼完嚥下，“但我妹還等着錢治病。”

這句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甚麼。彈幕裏的聲音卻變了調，有人刷“賞金獵人第一單”，有人喊“板磚俠”，還有人在問他是哪家公司的藝人。

陸離沒注意。他一手端着盒飯，一手劃開手機裏的通緝名錄，翻到下一頁，眯着眼盯了會兒，自言自語道：“還有一個同夥，懸賞多少來着？”

夜風盤旋着穿過破敗廠區。遠處公路邊，一輛沒開車燈的黑色轎車靜靜停着，駕駛座上的女人放下望遠鏡，在平板電腦上勾畫了幾筆，把陸離的信息從“未收錄”拖進“重點關注”名單，合上屏幕。

她彎了彎嘴角，小聲說了三個字：“有意思。”

直播間裏，關於“劇本”和“真實通緝犯”的爭論還在愈演愈烈。導演馮才坐在臨時指揮車中，把陸離出手的畫面反覆回放，最終在加密表單中錄入一行備註，點擊發送。

收件人一欄，是一個沒有備註的地址。

加密表單的標題只有兩個字：異常。

陸離蹲在廢墟邊，扒完最後一口飯，用筷子尖點了點手機屏幕上那個新出現的通緝犯頭像。

幹完今晚這單，他大概有兩萬進賬。要是能趁着同夥還沒跑遠，再抓一個，也許還能湊出四萬。

“下一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汽修廠深處那片他剛纔站過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