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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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出血那天，顧言把一摞紙塞到我手裏。

“簽了，醫生才肯救你。”

可他明知道，我得了失讀症。

我能聽懂醫生說話，卻看不懂紙上的任何內容。

一個月前，顧言還說會做我的眼睛。

他的初戀宋雨回國後，他開始嫌我連快遞單都要人念。

我捂着肚子求他讀一遍。

他看都沒看，低頭回復初戀的消息。

“搶救同意書，有甚麼好讀的。”

“你不能總裝甚麼失讀症拖着我，說了我和宋雨甚麼都沒有。”

最後，我只能在他指的位置落筆。

匆匆把單子交給護士後，他便把手機調成靜音。

“有事找醫生，別一直打給我。”

後來我從病牀上摔下來，按了七次呼叫鈴。

護士、醫生正在搶救別人。

沒有一個人過來。

手機屏幕上全是顧言留下的文字消息。

我一條也看不懂。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都在努力看清那些符號。

凌晨，顧言陪宋雨看完電影，纔想起給醫院打電話。

接到電話的護士愣了一下，“下午那位患者，籤的不是放棄搶救的證明嗎？”

“還是你親自遞給我的呀。”

*

護士說完這句話之後，顧言沉默了一瞬。

我飄在他身後，看見宋雨捧着熱可可走出來。

她的新鞋磨破了腳，腳後跟紅了一塊。

顧言立刻蹲下，讓她扶住自己的肩。

“疼怎麼不早說？”

他背起宋雨，對着手機丟下一句。

“她最會裝病。你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別拿這種事嚇唬我。”

護士急了。

“顧先生，患者已經”

宋雨趴在他背上，小聲說：“顧言，我是不是耽誤你了？要不你先去醫院看看嫂子。”

“不用。”

他掛斷電話。

“她知道今晚是你的接風宴，故意挑這個時候鬧。”

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還搭在他臂彎。

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送他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去年冬天，我看不懂商場裏的價籤，拉着店員一件件念，才找到他喜歡的牌子。

顧言嫌我丟人。

可他穿了整整一年。

夜風一吹，他怕宋雨冷，把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先穿我的。”

宋雨摸着衣領。

“這不是嫂子送你的嗎？”

“她送我就是我的。”

顧言替她扣好釦子。

“再說，她現在連吊牌都看不懂，哪還記得自己買過甚麼。”

周圍幾個人笑了。

宋雨沒笑，只把臉往衣領裏埋了埋。

我伸手去抓那件大衣。

手指穿過布料，也穿過顧言的手腕。

半年前，我和顧言發生車禍。

關鍵時刻我推開他，落石砸過來。

我損傷了腦部語言區。

醫生說，我不是不認識那些字，是大腦沒辦法把眼睛看見的符號變成意思。

顧言當時抱着我，說以後所有文字，他都念給我聽。

可一個月後，宋雨回國。

他漸漸開始不耐煩，甚至在朋友面前學我。

“這是甚麼字呀，我看不懂。”

他掐着嗓子，惹得所有人發笑。

我解釋過很多次。

他只問我一句。

“你看得懂紅綠燈，認得出顧言兩個字，憑甚麼其他字就看不懂？”

電影散場時，醫院又打來兩個電話。

顧言都沒接。

他點開我的聊天框，發來一長段文字。

我站在他旁邊，看不懂屏幕上那些字。

死了以後，我的病也沒有好。

我只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色符號，擠在白色對話框裏。

顧言等了幾分鐘，沒收到回覆，又發了一條語音。

“差不多行了。”

“你拿流產和失讀症折騰我這麼久，還想怎麼樣？”

“今晚我沒空去醫院。能走就自己打車回家，不能走就住一晚。”

他說完，把我的電話拉進了黑名單。

宋雨輕聲勸他。

“嫂子剛失去孩子，心裏肯定難受。”

“孩子沒了她比誰都輕鬆。”

顧言替她拉開車門。

“懷孕時不肯吃藥，說怕傷到孩子。流產以後又拿失讀症當藉口，連繳費單都要我替她看。”

“我每天上班已經夠累了，回家還得給一個成年人念快遞單。”

他俯身給宋雨繫好安全帶。

那個動作，他從沒替我做過。

車門關上前，他的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醫院發來的短信。

最上面有我的名字。

下面還有四個加粗的字。

顧言掃了一眼，沒點開。

“又來了。”

他把手機丟進儲物格。

“她爲了把我騙過去，連醫院都買通了。”

我坐進後排。

儲物格沒有關嚴。

屏幕上的光從縫裏漏出來。

顧言看不見的那一行寫着：

請家屬儘快前來確認患者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