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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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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裴懷瑾與友人聚會論詩,我順嘴提了一句,其中一處地名用錯了。

他臉上的笑當場淡了。

“照棠,倒茶。”

我提着茶壺沒動,辯道:“城西的是棲霞橋。聽雨橋在城東,你上回還帶我去過——”

裴懷瑾立馬打斷我:“在座諸位都沒說甚麼,你倒有許多見解。”

客人離開後,他指着牆上的畫像,讓我跪下,好好反省。

畫中女子穿着素色衣裙,垂眼看一枝蘭花。

她叫沈蘅,三年前病逝。

我嫁過來這一年,聽裴懷瑾說過她無數好處,數落我又哪裏做得不夠好。

起先,我還會去問她生前愛看甚麼書,如何寫詩。

他答的卻總是她從不爭辯,待人柔順。

再後來,只要他起個頭,我便把剩下的話咽回去,懶得再多爭辯。親朋高堂面前承諾的一世夫妻,生生熬成一雙怨偶,可笑至極。

今夜袖口底下燙起一片紅,我按着手腕,沒往畫像前走。

“我哪裏說錯了?”

他看了一眼門外,聲音越發冷,“非要論對錯,你才滿意?”

牆下還落着一片瓷,阿杏的手恰好伸過去。我怕她扎着,攔了一下。

“阿蘅從不忤逆我。她若在,斷不會讓客人難堪。”

我彎腰去撿腳邊的碎瓷,感到一陣暈眩,再回神,就聽畫突然傳出罵聲,從那杯潑在裴懷瑾身上的茶,一路罵到他借去沒還的書。

我手一抖,碎瓷又掉了。

裴懷瑾皺起眉。

“你這是甚麼態度?”

此刻,我卻分明聽見畫像開口。

蹙眉問道:“你沒聽見?”

“聽見甚麼?”

裏面那位比我還生氣。

“他當然聽不見!我罵三天了,只有你抬過頭。”

......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後腰撞到桌角。

裴懷瑾見我不答,拂袖出門,臨走還讓阿杏看着我,別再打碎東西。

門一關,我抓起燭臺。

阿杏嚇得擋在前面。

“姑娘,你燒了這畫,姑爺要發瘋的。”

我舉着燭臺又退一步。

誰要燒畫,我是想照照,裏面到底有沒有東西。

畫中人傳來嘆氣聲,“別晃了,照得我頭暈。”

我把阿杏支去拿乾衣裳,等腳步聲遠了,才壓低聲音問她是誰。

“你丈夫嘴裏那個溫柔得快斷氣的女人。”

“沈蘅?”

“還能是誰。”

我盯着畫中低眉順眼的美人。

光聽聲音,確實不太像。

“我哪裏長這樣?他讓畫師把眉眼改過了,說女子低眉纔好看。”

我默默把燭臺放遠。

沈蘅見我還盯着她,催道:“別光看我了,去把那邊的書櫃打開。”

我看了眼門口,遲疑着沒動。

頭一回撞鬼,對方還指使我翻夫君的櫃子,我實在有些發怵。

沈蘅聽我問起緣由,聲音冷了下來:“他拿我的詩揚名,又拿我的名頭訓你。你真當他有那樣好?”

我心頭一緊,走到櫃前,按她說的摸向最底層的背板。

木片一推,裏面露出只扁匣。

沈蘅又道:“青瓷筆洗底下有鑰匙。前日他翻舊稿,翻完便藏,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取來鑰匙,試了兩次纔將鎖打開。

匣中最上面那頁寫着我熟悉的詩,前年花朝詩會,裴懷瑾就是憑這一首出了名。

那時我讀他的詩,只恨不能早些相識,如今卻不敢往下看。

沈蘅提醒我:“翻過來,看看落款。”

紙背有幾處修改,末尾清清楚楚寫着她的名字。

我扶着匣沿,仍抱着一點僥倖,問道:“會不會是你抄過他的詩?”

沈蘅沒有立刻回答,隔了一會兒才道:“第三頁右下角,你展開看看。”

那裏摺進去一小塊,展開後,是她記下的一樁小事:雨打壞了窗邊的蘭花,詩裏兩句要重寫。

旁邊划着舊句,新句擠在紙縫中,與裴懷瑾詩冊上的一模一樣。

沈蘅恨恨道:“我改了兩晚,他拿去唸,連作者都省了。”

我捏着那頁紙,心裏一陣陣發涼。

夫妻過得不和睦,我曾怪自己識人不清,卻還認他的才學。若連這個也偷來的,當初讓我滿心歡喜嫁過來的,到底還剩下甚麼?

門外傳來阿杏的腳步,我將稿子放回匣中,匆忙鎖好。

阿杏抱着乾衣裳進來,小聲問:“姑娘,還不回屋嗎?”

我接過衣裳,回頭看了一眼畫像,答道:“你先回去,我再坐一會兒。”

這回我有許多話想問她,裴懷瑾那些話,我已經聽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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